漫漫雪夜 第55章 第 55 章

为了不影响饭馆生意，卓听雪带着奶奶找陈美凤，一般都是挑下午的时间。不过，今天要在饭馆吃饭，他们稍微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出发。

打车到饭馆，中午就餐高峰期刚过。

袁杰强提前准备好了午餐，陈美凤看到他们下车，便招呼袁杰强上菜，自己则开门迎上前：“卓奶奶，穿新衣服啦。”

卓秋兰乐呵呵地说：“小驰给我买的。”

叶柏驰拎着送给陈美凤夫妻俩的礼物，主动打招呼：“凤姨。”

“哎呀，小驰，真是好久不见了，你终于回来了。”陈美凤好多年没有见过叶柏驰，平时没有联络，猛地看到，稀罕得不行，上上下下打量他，发现他还跟从前一样瘦，顿时心疼不已，“你咋还是这么瘦，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袁杰强将菜端到包厢，出来时，也跟着打量叶柏驰：“确实太瘦了，一会儿多吃点菜。”

叶柏驰点点头，扶着门把手，等她们进屋了，才抬步跨进去。

饭馆还是原来的名字，老袁家常菜，位置在一个成熟的社区街道，新装修过，比原来的面积大很多，请了厨师和服务员。袁杰强依然当厨师，陈美凤只负责收银，工作比原来轻松很多。

袁杰强预留了一个包厢，大家热热闹闹聊天，没过几分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进来，小女孩看到陈美凤就伸手要抱抱。

陈美凤一脸幸福地抱过小女孩，低头逗她。

注意到叶柏驰诧异的目光，卓听雪低声道：“这是凤姨和袁叔的女儿。”

“生一个挺好的。”

“你知道？”卓听雪讶然。

“猜的。”

认识陈美凤和袁杰强以来，从未听他们提过孩子。卓听雪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第一个女儿跟卓听雪差不多的年纪，初中还没毕业就生病离世。夫妻俩一直深陷失去女儿的痛苦中，直到前两年才决定再生一个孩子。

陈美凤生孩子那天，卓听雪和奶奶在医院陪产，对她们来说，陈美凤和袁杰强早就是家人般的存在。陈美凤进产房，她们跟着紧张着急害怕，听到母女平安喜极而泣。

小女孩叫安安，特别喜欢卓听雪。在妈妈怀里玩了会儿，就要让卓听雪抱。她长得像陈美凤，性格却像袁杰强，安安静静很乖巧，笑起来甜甜的。卓听雪伸出手指戳她脸，她咯咯直笑，转头看到叶柏驰，立刻露出好奇的目光。

她不认生，伸手就要叶柏驰抱。

叶柏驰哪里经历过这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逗得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陈美凤抱走女儿，袁杰强看着母女俩，一脸幸福：“小驰，你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陈美凤不赞同：“着啥急，正是享受人生的好时候。”

“男人要先成家后立业。”

陈美凤眼神在叶柏驰和卓听雪之间流连：“少说点话吧你。”

等陈美凤坐下，众人才开始吃午餐。

叶柏驰回来，袁杰强兴致很高，特意将珍藏的五粮液拿出来。

叶柏驰端着酒杯，敬袁杰强和陈美凤。他没有说太多话，想要表达的心意全放在酒里。

陈美凤是个感性的人，看着叶柏驰将白酒一饮而尽，高兴之余感慨颇多。

上次见面，还是在原来的饭馆，笃定过年要回来的男生，不知为何，一去六年没有回来。若是越来越好也就算了，可看到脱下羽绒服的他，似乎比高中还要瘦削，她不禁担心，这几年，他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新的困难。

“小驰，怎么吃这么少？”陈美凤看到叶柏驰拿着筷子，一直没夹菜，担忧道，“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袁叔炒的菜好吃，我太久没吃了，一时不知道吃哪个。”

陈美凤稍微放心了点：“那你多吃点。”

“好。”

一直沉默吃菜的卓听雪，不动声色地瞥向叶柏驰。一年的相处，她比陈美凤更了解叶柏驰，他说完这句话，她就知道他在撒谎。

叶柏驰回来这几天，两人一起吃了几顿饭，除了同学聚会和订婚宴那两顿，其余都在家里吃。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从未观察过叶柏驰的用餐状态。现在来看，他与六年前相比，对食物没那么热衷了，即使跟旁人一样，拿着筷子夹菜，进食速度却很慢。

似乎吃不吃饱，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或者说，他不喜欢吃饭了。

卓听雪握紧筷子，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食不下咽。

袁杰强一直在跟叶柏驰聊天，从工作聊到南方的生活，两人边喝边聊，到最后，叶柏驰喝得多吃得少。陈美凤劝袁杰强少喝点，说小驰难得回来，不能一来就把人灌醉。

袁杰强不同意：“小驰以前还是学生，我没法儿跟他喝酒，现在是大人了，喝点酒咋了，他回来，我高兴。”

“凤姨，没事，我还想再喝点。”

叶柏驰都这么说了，陈美凤不好再说什么。

叶柏驰说话时，浓烈的酒香蔓延至卓听雪鼻腔，她用余光打量他，发现他比之前的饭局放松，眉宇间流荡着淡淡的笑意。

她恍惚想起，大家上次一起吃饭，还是在叶柏驰离开北城的前一天。

一晃六年过去了，人还是那些人，心境却大不相同。

明天，又是叶柏驰离开北城的日子。

跟六年前不同，大家一定不会抱有叶柏驰还会回来的想法。

卓听雪心绪翻涌，坐在旁边的叶柏驰似乎也不平静。

饭已经吃完了，袁杰强被员工叫走，陈美凤抱着安安，跟卓秋兰到外面聊天。

包厢里，就剩下卓听雪和叶柏驰。

收拾干净的餐桌上，解酒茶还冒着热气。

叶柏驰坐在椅子里，后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扬起，双眸紧闭，半醉半醒的状态。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喝酒的缘故，脸颊微微泛红，眉头微拧，眉宇间的那抹苦涩慢慢浮现出来。

她恍然大悟，他并非变得从容了，不过是学会了伪装。

苦涩从未消失。

卓听雪用眼睛无声描摹着叶柏驰的轮廓，他倚着并不安稳，长睫扑闪，眼皮微动，下巴向上抬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整个人有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

让她情不自禁想要触碰。

他的手垂在半空，距离她不过十几厘米，稍稍向前，便能触到。念头刚冒出来的那刻，心脏咯噔一下，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干哑难耐，她下意识吞咽口水。

不知为何，叶柏驰的喉结也在此刻上下滑动，白皙的脖颈上，喉结滚动的动作缓慢，像有一片羽毛在她身上拂过。

视线不自在地向上移动，下一瞬，便对上了黑沉的眼眸。

叶柏驰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毫不避讳地望着她，那双眼里写满了很多东西，全是她不敢探究的内容。

她慌忙移开视线。

叶柏驰唇角溢出一丝苦涩，低哑的声音混杂着几分醉意：“卓听雪。”

他轻轻叫她，似乎并不期待她会做出回应，叫完名字便自顾自道：“这次回来，见到了你和奶奶，还有凤姨，袁叔，陈贺年他们，我很高兴。我......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兴了。”

卓听雪长睫轻颤。

“明天又要离开北城了，跟六年前一样。”

许是想到了六年前的事情，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好半晌。卓听雪以为他睡着了，侧眸看过去，他刚好睁开双眼。

他的眼尾泛红，湿润若隐若现，她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你会越来越好。”她轻轻开口，嗓音低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吗？”他轻嗤一声，“以前以为离开这座城市就没有痛苦了，可最后好像没有得到幸福。”

他把头偏向卓听雪，呼吸渐渐有些混乱，满是压抑的气息。

“卓听雪。”

“谢谢，让我短暂拥有家人。”

卓听雪垂着头，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压抑到无法呼吸。

她迫切想要逃离，最后也是这么做的。

她迅速起身，落下一句“你再醒醒酒，我出去找凤姨”便离开了。

走出包厢，陈美凤正跟卓秋兰聊得兴起，看到她过来，立刻止住话头，两人眼前闪过一丝尴尬。

她心里乱得很，没怎么在意。

约莫半小时后，叶柏驰从包厢出来，眉眼已经没有一丝苦涩，恢复了这几日的从容。

饭馆即将开始营业，卓听雪一行人打车回林草巷。

等车的间隙，陈美凤依依不舍：“小驰，啥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

陈美凤说：“你留在北城多好，奶奶就能经常看到你了。”

叶柏驰看了卓听雪一眼，她扶着卓秋兰，假装没有听到这话。他收回视线，寡淡地笑了笑。

网约车到了。

陈美凤夫妻俩将他们送上车，临行前，陈美凤叮嘱道：“卓奶奶，一定要注意身体。你们有定期复查吗？”

坐在副驾驶的叶柏驰，猛然回头。

卓听雪注意到他的视线，慌忙道：“有的有的，凤姨，不用担心。”

汽车驶出去好远，安静的车厢响起叶柏驰的声音：“奶奶复查什么？”

“常规的身体检查。”

“对对对，不是什么大毛病。”卓秋兰附和道。她自打跟陈美凤说完话，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小雪，你下午有事吗？”

“我要跟乐满出去，有什么事吗？”

“没有，等你回来再说。”

卓听雪富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奶奶，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没当回事。

将奶奶送到楼上，卓听雪没有进屋，直接转身下楼，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这两天，她一直在避免跟叶柏驰共处一室，只想平静等待周日来临。

叶柏驰周日上午的高铁，还有十几个小时，他就要离开北城。

卓听雪看着路灯下的两个雪人，压抑的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

跟孟乐满的见面，是临时定下的。

今天上午，她刚起床，就收到了孟乐满的消息。

【孟乐满】：陈贺年说叶柏驰住在林草巷！

【孟乐满】：你俩现在到底啥情况？？？

卓听雪本想跟孟乐满打电话，但家里隔音不好，索性跟她约了见面。

见面地点在孟乐满家附近的商场。

两人找了一家咖啡店，她到的时候，孟乐满正在吃小蛋糕：“这两天憋死我了，终于能敞开肚子吃了。”

说完，就给卓听雪喂了一小块蛋糕：“你快从实招来，我等了大半天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卓听雪这两天的心绪非常杂乱，尤其下午看到叶柏驰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番话，每每想到，整颗心便不像自己的。

她需要倾诉，可不知从何说起。

“要不你问我吧。”

“那我随便问了？”

她点点头，喝了口苹果肉桂拿铁。

孟乐满放下叉子，单手托腮，想了想，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叶柏驰咋会住在林草巷，他不是住酒店吗？”

“我那儿也是他家，他想回去住，是他的自由。”

孟乐满足足反应了十几秒，才讷讷开口：“意思是，你们现在还是合租室友？”

她点头：“六年了。”

“你们这六年一直有联系？！”孟乐满双眸微睁，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但这不足以证明她的震惊。

她以为，他们会像卓听雪说的那样，分开就老死不相往来。她以为，卓听雪住在林草巷，是因为遇到了难处，不得不选择住在充满回忆的地方。

短短两三句对话，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全部震碎。

“我们除了转房租这种必要联系，几乎不怎么联系。”

孟乐满认真看着卓听雪，思忖片刻，说：“我爷爷去世以后，奶奶就住进了养老院，家里房子一直空着，你要不介意，可以跟奶奶搬到那里住，房租肯定比林草巷贵，不过，我给你友情价，贵也贵不了多少。”

卓听雪握紧咖啡杯，心绪纷乱，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孟乐满，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孟乐满不催她做决定，静静观察她，不知过去多久，她问：“你为啥一直跟叶柏驰做合租室友？”

“林草巷房租便宜，还不用交暖气费，而且我带着奶奶不好找出租屋......”

她说话声越来越小，孟乐满仿佛洞穿了她的灵魂，将她隐去的，无法面对的话语补充完整。

“你其实不想搬走，对吗？”

“你不想切断你们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孟乐满笃定：“你放不下他。”

祝大家妇女节快乐，永远自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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