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门被推开。陆今野抬起头。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了,今天来!”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窗台边,俯身望着那盆多肉。
被陆今野养的叶片胖乎乎、肉嘟嘟的,晒得透着嫩绿色。
“它叫什么名字?“姜灼华微笑着望着陆今野,问。
陆今野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桌角的 iPad,飞快地敲了几个字,把屏幕转向她。
【不知道,没起名字。】
“那就叫慢慢吧。”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带着点得意和俏皮:
“叫,慢,慢。”
他点了点头。
“跟你似的。”
她飞快地小声补了一句,说完还心虚地移开目光,以为他没看见、没读懂。
其实他看见了。
每一个口型,都清清楚楚落进他眼里。
陆今野的耳尖 “唰” 地一下红了,从耳廓一路烧到鬓角,连脖颈都悄悄泛了浅粉。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标本。
慢慢。
从那天起,只要不出差,她一定会来。
时间不固定,有时上午,有时傍晚,有时只是顺路绕过来,坐十分钟就走。
可陆今野却渐渐习惯了她的气息,习惯了她一进来就先去看慢慢,习惯了她叽叽喳喳、事无巨细地跟他分享一天的见闻:路上的猫、楼下的花、同事的笑话、客户的奇葩事…… 他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的嘴唇开开合合,偶尔打字回应,可每一句,他都记在心里。
可最近,她忽然来得少了。
一连几天,明明没有出差,办公室的门却再也没有被她推开。
陆今野握着笔的手,总会不自觉停在半空,目光频频望向门口,连看骨骼片子的注意力,都散了大半。
小李下午还特意问:”陆老师,那个姜姐,最近没来吗?“
他摇摇头,又继续低下头看卷宗了。
他不敢主动问,更不会催。
直到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微信,:
【最近接了一个家族并购案,特别棘手,一直在改方案,每天加班到后半夜,实在抽不开身… 不是不想去看你,是真的走不开。】
【怕你多想,要不,我每天都跟你报备好不好?】
陆今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敲了一行字:【别累着就好。】
而他不知道,深夜的 CBD,早已没入黑暗,只有磐石咨询顶层的办公室,还亮着一整片冷白的光,
姜灼华把钢笔狠狠摔在桌上,金属撞在空咖啡杯上,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桌上是改了无数般的并购方案,DCF 模型纸都磨得飞了边,红笔批注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全被狠狠叉掉。桌角堆着好几个空杯子,最后一杯美式早已凉透,杯壁的水珠在橡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正对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胜腾实业M&A PT。
这是她今年最难啃的骨头,也是从业至今,第一次让她感到无力的局。
胜腾是本地制造领域深耕多年的老牌民营实体,曾是区域龙头标杆,却因老董事长猝然离世、未留有效遗嘱,一夜陷入致命的股权僵局。公司股权结构高度分散且极度脆弱:长子持股 32%,主控生产与供应链;次女持股 31%,独掌全国销售渠道与核心客户;三子持股 30%,把持财务与资金审批权。余下 7% 散股由几位元老重臣持有,三方持股比例近乎持平,三个人没有任何一方拥有绝对控股地位,也没有任何决策机制能够打破平衡。
股权对等迅速演变为权力对峙。
短短数月,家族内斗彻底击穿经营底线:三条主力生产线全面停摆,核心订单大面积违约;银行集中压贷、抽贷、压降授信,公司现金流枯竭;上游供应商集体停供并发起集中诉讼,下游渠道与客户大规模流失,融资渠道完全封闭,债务压力集中爆雷。
至此,胜腾早已从区域制造龙头,沦为资不抵债、仅余土地厂房的空壳公司。企业已经没有独立自救可能,唯一可行路径,便是通过整体并购出售,完成债务清偿、套现离场。
姜灼华代表资方磨了两个月,卡在签约环节整整十六天。私下里,她分别与三人谈了四轮,三方股东私下沟通时,都认可 8.7 亿估值、对赌机制与分期支付方案,但一旦三人同场谈判,便立刻陷入互撕对峙:老大以 “守护实业” 为名抬高要价,老二以渠道独立为要挟争夺控制权,老三紧盯现金流安全要求一次性兑付。
商业逻辑、交易结构、风险预案,她准备得滴水不漏,却在三人的 “面子之争” 里,全成了废纸。他们不在乎公司死活,不在乎能拿多少补偿,只在乎不能输,不能被另外两人比下去,更不能被宗亲们看了笑话。
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十余版方案尽数作废。姜灼华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慢性胃炎的酸胀感翻涌上来,眼前反复闪过谈判桌上三人撕破脸的嘴脸。
她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谈判能力,生出了深深的怀疑。
她拿起了手机。
解锁,点开与陆今野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她的絮絮叨叨。
他的回复总是极简,几个字,最多不过一句 “早点休息”。
他是法医人类学专家,终日与白骨、标本为伴,商业并购的刀光剑影,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姜灼华其实从未想过要他给出解决方案,只是深夜的疲惫与挫败无处安放,这个沉默的男人,是她唯一想倾诉的对象。
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文字,褪去了所有杀伐果断,只剩下藏不住的挫败:
【怎么办?胜腾的案子彻底僵住了。盛家兄妹内斗,私下明明都认了条款,可一上桌就互相拆台。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改了那么多版方案,全是无用功。他们不按商业逻辑出牌,我第一次觉得好丧啊,摸不透他们到底要什么。】
发完,她将手机倒扣,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
深夜的风从安全通道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丝丝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明天谈判要应对的乱局,心里乱得很。
等她端着温水回来,手机屏幕正亮着。
是陆今野的回复。
姜灼华心头一跳。
她知道这个点,他本该早就睡了。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醒来第一个动作不是看手机,是摸了一下身下。干的。然后才拿手机。三年了,每次醒来第一件事。
他的作息其实非常自律,因为瘫痪的缘故,他从不敢熬夜,
除非极特别情况,需要他协助出现场,否则,每晚十点必准时休息。
她快步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简洁的问句,带着他一贯的冷静与锐利:
【家族内斗,关起门来怎么打都可以,最怕什么?】
心烦意乱的姜灼华飞快回复:“还能怕什么?怕股权不均,怕控制权丢了,怕最后一无所有呗。”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回复几乎秒达,
【不对。他们最怕的,是家丑外扬,被外人看笑话。】
姜灼华僵在椅子上,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她在给盛家兄妹算经济账,可他们要的,从来都是一笔 “体面账”。
关起门来,他们能为了股权打得头破血流,可这些不堪,绝不能被行业里的人、被家族宗亲知晓。
他们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不是嫌价格低,是怕自己先让步,会被另外两人拿着把柄,在宗亲面前扣上 “不孝”“无能” 的帽子。
“致命伤”。
她又发去一条消息:
【那我该怎么做?】
依旧是秒回:
【不用你摆。你只需要让他们清楚,再斗下去,他们最怕的事,一定会发生。】
姜灼华长舒一口气,
她伸手将桌上一摞子作废的方案尽数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重新建了一个文档,只做了三页 PPT,没有多余条款,没有协商空间,只有最终的核心协议。
凌晨两点半,她锁上办公室的门。
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她望着手机里陆今野的对话框,看着他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在他的办公室里随口抱怨:“盛家兄妹太过分了,老父亲的葬礼上都能吵起来,差点掀了灵堂。”
那时他正对着显微镜看骨骼切片,听她抱怨也没接话,她以为他没听进去,原来,他都记着。
他十一点五十几分还在回复消息,
是不是腿又痉挛了,疼得睡不着?
她飞快打字:
【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隔了几分钟,他的回复才姗姗而来,依旧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没事。你早点休息,明天顺利。】
其实那晚痉挛了。小腿绷了几分钟,他揉不到,只能等它过去。等过去了才回的消息。
姜灼华看着屏幕,放下了手机。
这个沉默隐忍、连出门都要反复犹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