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卷侠音 第8章 《沧海一声笑》纷纷世上潮

徐克自称最佩服三个导演：李翰祥，张彻，胡金铨。

其中，胡金铨在古早经典武侠片《侠女》《大醉侠》《龙门客栈》《迎春阁之风波》里呈现出的中式美学风格，尤其是客栈戏、竹林戏，对他影响最深远。

他的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胡金铨电影研究。

并直言“他是我师父，我是他灵魂灌注在身上的结果”。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六十年代被誉为“票房灵药”的胡金铨，到了八十年代就不灵了，《空山灵雨》《山中传奇》都叫好不叫座。

大环境变了，无法支持胡金铨两三年拍一部电影。

他与投资商的一些矛盾流传出来，处境就更加不妙。

爱拍戏的人没戏拍，是非常沮丧和落寞的。

当他的小粉丝徐克买下了《笑傲江湖》版权，拉来了投资、组好了班底，却把执导机会让了出来，坚信他才是最适合的导演人选，以实际行动来力撑少时偶像，他是非常高兴的。

以往，他的每一部武侠片，都是精心打磨出来的。

其他导演到了他的片场探班，都会感慨一句：这也太认真了吧？

这一部《笑傲江湖》从筹拍期，他就延续了以往的工作习惯，先跟徐克聊剧本，聊了有一年多，期间不停地买布，亲手缝制戏服，即使身体不好，也要亲自勘景，专人背着他在荒山野岭里上上下下，只为觅得最佳拍摄角度。

正式拍摄，叶倩文单竹林戏就拍了十多天。

因为符合他要求的光线，一天之内只够拍一两个镜头。

他想要慢工出细活，可是许冠杰、叶倩文的档期不等人。

这个时候，徐克人在美国跟李连杰拍《龙行天下》。

资金都是徐克拉来的，资方催进度，自然也是催徐克。

徐克匆匆赶回香港，发现以当前的进度，肯能无法如期交差，便找来程小东、李惠民等人帮忙分组拍摄，叶倩文没档期了，要去开“春风得意”演唱会，就找张敏重拍任盈盈的戏份。程小东曾回忆这段经历，“钱用了七七八八，拍好的片扔了接近八成，只有一人一组不断拍。连续拍二十几三十小时，还剪片开会，天天睡在工作室。最后一天，一个场地，更是分了七组人，动用很多替身，各组拍不同场次的戏”。

在电影风格的把控上，师徒二人也产生了分歧。

胡金铨中意浪漫古朴的唯美武侠。

徐克却认为，时代不一样了，观众忍不了太慢的节奏，得快！

在剧本上，徐克也有自己的想法——

七八十年代，邵氏拍金庸武侠电影不成功的原因就是想要的太多，才落得顾此失彼；想要改编好，就得将减法做到尽，抽出原著的核心框架，保留原著的精神内涵，重塑更为激烈的矛盾冲突，加快叙事上的节奏，做到删情节而不减人物塑造。

他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又捋了一遍剧本。

胡金铨觉得自己的导演权力被架空，干脆退出了剧组。

当即，他的结拜二哥李翰祥放话“宁可饿死也不和徐克合作”。

他本人亦在《胡金铨武侠电影作法》一书中透露，“徐克叫我去其实只是想我做几样事情而已。一是服装，另一个是台词。徐克没有古典的素养，不会写以前的说话方式。当我全部做妥这些以后，他就把我赶走了。”

善后善到心烦的徐克，对记者抱怨“犯的最大错误是请胡导演拍”。

胡金铨的一个徒弟郑佩佩看了新闻，指责徐克不该说这种话。

胡金铨另一个徒弟岳华见徐克这种态度，拒绝前去补拍林震南的戏份，徐克只能另找金山，重新拍一遍林震南的戏份。

就像华山派的气宗和剑宗之争，闹到大家都不开心。

框框和框框框的结局，总让人怀念最初的相遇。

好在，二人倒也没有把同心同德、同气连枝、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的流程，彻底走完一遍。

事后，徐克也觉得有些对不住胡金铨。

这部《笑傲江湖》成片的风格，完全是徐克的，内容亦是徐克的个人表达，他却没有挂名，总导演仍然署名胡金铨，并在那一年向香港导演协会推荐胡金铨获得了终身成就奖。

再后来拍武侠片，他也会常常自问：

如果这场戏是胡导来拍，会怎么拍？

对胡金铨的涵养和学问，他依旧极为推崇。

不晓得，曲洋与刘正风若是没被左冷禅逼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附【沧海一声笑】

出处：1990徐克施南生电影工作室版《笑傲江湖》

词作者：黄霑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