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惊过度,墨同尘一时撑不住,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躺在食肆二楼隔间的床榻上。
阳光很好。隔窗照进来,一片煞白。一如墨同尘此时心头的那处空白,拉着紧绷的弦,再受不住一丝惊扰。
墨同尘侧头看了眼陪在身边的颜端,空气中沉寂的冷静让他明白——阿禾回不来了。
没有嚎啕,没有捶胸塌地。墨同尘躺回枕上,不声不响,只睁着眼看着床顶帷帐发呆。
他知道自己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颜端定是打点好了一切。
颜端慢慢俯身过来,用巾帕帮他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
在墨同尘昏睡的这段时间,他确实将一众小厮全部叫了来,试图了解情况,还原当时情境。
今早众人在外分头寻颜墨二人,出事时皆不在家。柳凌身体一直不大好,他们便留下阿禾在家中照看。
可等乌鸫寻了一圈无果,回家来看看众人是否寻到时,进门却见阿禾已倒在地上。柳凌更是吓得缩在一旁,浑身抖个不停。
乌鸫强忍情绪,慢慢回述。房中争斗痕迹明显,根据阿禾头上的伤口和现场状况来看,凶手应该只是来寻什么东西,并非特意杀人。只是不料被阿禾撞见,争执间将阿禾推倒。
阿禾一时重心不稳,朝后重重摔倒,后脑撞到桌角后昏死过去,失去行动力。可等来人找到东西转身要走时,见已经醒来的阿禾挣扎起来要拦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凶手便抓起桌上的砚台,朝阿禾头部狠狠补了几下。
“会不会是上次来劫持墨公子的黑衣人?”一小厮红着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乌鸫没见到凶手。可等他发现阿禾时,已经来不及救了。而且,而且他将人抱起时,身体已出现尸僵。
乌鸫知道,此时纵天罗神仙来,也是回天无门。
他都没来得及跟阿禾再说上一句话。阿禾就那样躺在冰凉坚硬的地上,鲜血淌了又淌,止也止不住。
乌鸫先是检查过阿禾的状况,又去询问躲在门口一角的柳凌。柳凌身上沾满了血,早吓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摇头,指指阿禾,指指自己,最后指向门外房檐。
这一吓非同小可,恐柳凌再出事,颜端派了个小厮替阿禾照看他。柳凌喝了两盏安神汤,又缓了大半日,才勉强能说出些话来。
据柳凌讲,他昨日睡前身体燥热,夜里又醒了两次,所以早起贪眠,多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忽听外面有什么人在争吵,夹杂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他以为是颜端和墨同尘不在,小厮们拌起了嘴,便想着看自己能否去劝和劝和,于是唤阿禾进来问问情况。
可他唤了好几声都不见人回应,想着阿禾或许在厨房忙着,自己穿好衣服便扶门拄框地从房内走出来。院子中也不见有人,东厢房和正房的门都还关着。
柳凌当时还想这都多早晚了,墨同尘怎么还不起床开门,等他去闹一闹墨同尘。可刚走到院子中,一眼瞥见书房的门是开的。
平时若墨同尘或颜端不在,小厮们鲜少进书房,难道是墨同尘一早便在房内偷偷用功?柳凌心下还有些着急,想着这些时日没去学堂,功课自然落下不少,谁知墨同尘竟然背着自己读书。
可等他来至书房门口,朝里一瞥,却见一人倒在地上。柳凌心中扑通一声,脚下一沉,一种不好的念头猛地萦绕上来。
他先是退出来试着唤人,可唤了几声根本没人,阿禾和乌鸫都不在。房门近在眼前,他便奓着胆子,走了过去。
柳凌刚到门前,便被眼前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等他认出倒在房内的人是阿禾时,又惊又惧,忙扑上前大力摇晃阿禾,试图唤醒对方。
奈何阿禾满头满脸的血,早已没了气息,身子也凉了大半。
柳凌不知如何是好,他先是满院子寻人发现家中一个人也没有,后来又试着再去唤阿禾,都是徒劳。他没了主意,木木地坐在一旁,就那样看着阿禾静静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乌鸫回了来,等乌鸫大声同自己讲话时,柳凌才恍惚回过些神,但他此时意识已经混乱,连语言组织能力都退去,只剩满眼惊恐和满腹心伤。
等柳凌休息大半日,众人问他可见进来什么人时,他方如梦方醒般,愣了愣,说他进门时,恍惚觉得有人从他身后闪过,他不确定是不是此前那个黑衣人,又补了一句,说可能是自己也没看太清,或许是树影恍的也有可能。
此前书房一直是颜端在用,他搬去墨同尘房间后,也没再动过其中陈设和物件。从现场凌乱的情况来看,凶手定是来寻颜端的什么东西。
说到遗失了什么东西,颜端并未表态,而是先将墨同尘带回食肆。
天气炎热,颜端让乌鸫先将阿禾的遗体运去义庄停灵,待经药草处理之后,再由乌鸫扶柩送回幽州。
颜端和墨同尘不住在院子里,小厮们自然便跟着撤回食肆。
颜端自己做主让乌鸫为柳凌找了家清净客栈,又封了些银子给他做日常用度,称家中变故,暂时先如此,若今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食肆。
柳凌理解,自也无可无不可,先道了谢,亲自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礼跟着乌鸫离开院子,临走前又趴在阿禾灵柩前痛哭了许久。毕竟近日都是阿禾在房中照看他,两人的情谊还是在的,何况今日若不是阿禾,说不定殒命之人就是自己。
乌鸫自己心中自也是万般悲恸,他强忍泪花,费了很大气力才将柳凌从灵柩上扶下来。
食肆二楼,颗粒未尽的墨同尘,被颜端哄着喝了些汤水。
等他情绪稍稍稳定些,颜端方将这些安排慢慢说与他听;并看视着他的情绪,小心询问关于阿禾的丧事,若有什么交代,颜端亲自安排。
墨同尘放空的眼睛微微回焦,他依在枕上,半卧在那里,像是说与颜端听,又像是说与当下的自己。
“阿禾生长于幽州,族中已无亲眷,丧事烦劳家中阿叔派人操持。这是阿禾第一次离开幽州,谁知竟客死他乡……我会家书一封,请阿叔让阿禾走得体面风光些。”
颜端点头应着。他会让扶柩回去的乌鸫多带些银两,一则为丧事,二则也是感念这些年阿叔对墨同尘的看顾照料。当然,阿叔的情谊绝非这些银两可衡量,可目前能聊表心意的也只能是这些俗物。
墨同尘微微扬起头,能看出在极力克制气息。良久,他猛咽了几下喉结,咬着嘴唇,缓声道:“阿禾的丧事,其他的可以交由你安排。只一件,要听我的。平时都是阿禾照料我的起居衣物。这次……这次阿禾入殓的衣物,这是阿禾在这世间最后穿的衣物……便由我来照料。”
颜端握住墨同尘发抖的手,点点头。
“那珍珠汗衫,阿禾其实是喜欢的,因碍着眼下囊中掣肘,他又不愿意我问你张口,所以向来只说自己穿惯了身上那件竹制汗衫。所以,这珍珠汗衫……要买一件与他。还有上次裁缝来家为我量制衣服,那几个款式与料子,阿禾也是中意。他与我身量相差无几,将那件卷云纹圆领长衫与他换上,其余的都放在馆内与他带着。
“带回的荷花酥和青梅乳酪,我们买给他……他未来得及尝一口,那就给阿禾摆在灵前。阿禾喜欢糕点,再多备一些。还有你做的豆糖……他也喜欢的。虽然阿禾再也吃不到了。让他喜欢的东西陪陪他,也是好的。
颜端一一记下,并亲自着人去安排。
豆糖,他会再为阿禾做一次。
再后来。
得知丢失的是半册墨氏菜谱,墨同尘眼睛眨了眨,复又闭上了。阿禾的死,绝非入室抢劫这么简单。
两行泪顺着眼尾,落入鬓发,滚烫、濡湿。一如那满腔心伤,无声无息,又无所依归。
墨同尘本以为经历过生死,便看淡了生死。但阿禾的意外逝去,让他意识到并非如此。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但只要邶州墨氏的名声还在,只要墨家之后的传闻还在,五年前的血债风波,就不会停止。总有人在背后搅动风云,总有人要翻开那血淋淋的过往。
今日倒下的是阿禾,明日便会有更多人,甚至自己,甚至阿端。
风波不停,停风波;血债未偿,偿血债。
*
棺盖一封,世间再无阿禾,再无人时时在侧唤自己“公子”。
墨同尘原以为自己封心锁欲,可见到阿禾灵柩的一瞬,酸楚泪水还是瞬间糊了视线。他扶着颜端手臂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凉津津全是汗。
棺木中的阿禾,静静躺着,睡着了一般,穿着墨同尘亲自挑选的衣物,周围摆着包好的豆糖和各类果子。
墨同尘一步步挪上前,伸手摸摸阿禾的脸,给他理理衣襟,又握住那双熟悉的手。好似过会儿阿禾便能坐起来,笑着对自己说:“日头烈,公子在这里略站站便回房休息吧。阿禾只是小睡一下,等一会儿起来,便去给公子做酒酿元子吃。公子最爱吃阿禾做的酒酿元子了。”
颜端将陪灵之人全部撤下,自己亲自守在门口。
为了墨同尘,颜端可以与天下为敌,也可以让出自己这条命。但有时候,有些事情却替代不了。比如此时,他能为阿尘做的,只是默默守护在旁,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告别。
因为他知道,灵柩中躺着的不仅有阿禾,还有这五年来独自面对风霜刀剑、时时提醒自己要坚强的那个墨同尘。
阿禾……写得我眼泪汪汪……
与宝宝们分享两篇祭文:颜真卿《祭侄文稿》、曹雪芹《芙蓉女儿诔》
*《祭侄文稿》是唐代书法家颜真卿追祭从侄颜季明的草稿。
与东晋王羲之的《兰亭序》、北宋苏轼的行书《黄州寒食帖》并称为“天下三大行书”,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芙蓉女儿诔》是清代文学家曹雪芹小说《红楼梦》中贾宝玉祭奠丫鬟晴雯时所用的祭文。
*《祭侄文稿》
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从父”涂去)叔银青光禄(脱“大”字)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曰。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方凭积善”涂去)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闲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制”涂去,改“被胁”再涂去)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恐”涂去)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拥众不救”涂去)。贼臣不(“拥”涂去)救,孤城围逼,父(“擒”涂去)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河东近”涂去)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提”涂去)携尔首榇,及兹同还。(“亦自常山”涂去)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涂去二字不辨)卜(再涂一字亦不辨)尔(“尔之”涂去)幽宅(“相”涂去)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芙蓉女儿诔》节选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
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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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