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邮件到了。
予安在工位上点开,读了一遍。
第二批裁员名单出来了,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小孙。
坐在她右手边第二个工位,在方禾做了四年,写的东西不算出彩但稳当。
她把邮件关掉,继续写手上的家纺文案。
和春天那会儿第一次收到裁员邮件不一样,那次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发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反复刺激,现在已经适应了。
下午小孙开始收拾东西,工位上的文件夹码整齐,键盘线绕好,显示器擦了一遍。予安走过去,帮他把一摞资料搬去打印室碎掉。
“这些都不用了?”
“嗯,客户都交接完了。”
看来小孙早就知道自己被裁了。
碎纸机嗡嗡响,纸一页一页吃进去,变成碎条落进袋子。
不知道那一天轮到我啊……
予安从打印室出来,手上沾了纸屑。去茶水间洗手,陈朗在泡桂花茶。水还没烧开,他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看到她进来,他把手边已经泡好的那杯往她这边推了一下。
予安接过杯子。杯底桂花金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
“小孙也走?”
“嗯。”
予安端着桂花茶回工位。
桌上小孙交接的客户清单,三个客户:一个家居、一个厨电、一个食品饮料。加上她自己手上原来在跟的,五个客户同时跑。
她把清单夹在显示器旁边。
晚上六点半。湘菜馆,公司往东两条街,拐进去一个巷子,门口红灯笼,招牌上的辣椒图案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十来个人围着一张圆桌。
菜上来了。
剁椒鱼头最先到。盘子比脸盆还大,鱼头劈开两半,铺满了红剁椒,红得发亮,辣椒籽嵌在鱼□□里。底下酒精炉烧着,汤在盘子里咕嘟咕嘟冒泡,剁椒的香和鱼的鲜顺着白气往上翻。
小炒肉,酸辣豆角,辣子鸡……摆了满满一桌。
予安用筷子夹了一块鱼鳃边的肉,鱼肉白,裹着红油和剁椒,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油往下滴。塞进嘴里,辣从舌尖窜到鼻梁,轰的一下,眼泪呛了出来。她拿纸巾按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因为别的。
小孙喝了半杯啤酒,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在桌上磕了一下。
“老家的房价是姑城的三分之一。”他顿了顿,“回去开个文印店,打印、复印、做做标书。也许比在这里改稿强。”
“想不想去上海试试?我同学在那边做电商,缺个写详情页的,反正也是写,换个更好的地方写。”另一个同事说。
“我也没想好,还想在这苟一苟,先把简历挂上去,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有个同事说着。
小孙喝了三杯啤酒,脸红到了耳朵根。他转过来对予安说:“你好好写,你写的东西比我好。”
“你也不差。”予安放下筷子,“你那篇灯具的文案,‘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像老房子门缝底下的光’,我到现在还记得。”
小孙愣了一下。
“那篇客户没要。”
“我知道,但写得好就是写得好。”
小孙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
饭局结束。大家站在湘菜馆门口。闷热的六月晚上,空调外机往外喷热风,吹得人裤腿一掀一掀的。小孙说“走了”,另外两个说“顺路一起”。
三个人没有往地铁站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拐过湘菜馆门口的巷子,看不见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
予安正想往地铁方向走,看到了正向她招手的陈朗。
予安快步向前。
“你才下班吗?”
“是啊!”
“一起走。”
“好。”
月亮高高挂着,下班的人们奔赴下一个站点。
陈朗和予安一路走着一路聊着天,似乎并没有被裁员影响到。
到家梳洗完,予安躺在床上,大脑开始运转。
第一批被裁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春天走的小周,当时说要先投简历,不知道找到了工作没有。老刘,去了云南,没有再联络了。朋友圈再也没有刷到过他们的动态。
小孙今天说回老家开文印店,回老家,这也是一条路啊。
被裁之后的路,没有一条是容易的。
手机亮了一下。
陈朗:“到家了。”
她回:“我也到家了。”
周五上午,静宜把予安叫进办公室。
小办公室,桌面上文件堆得比上次更高了。静宜的脸色不太好,可能是身体太累了。
“厨电品牌下周在杭州做线下品鉴会,新品首发。到时候你跟我去,要两天一夜。”
予安说好。
“周三早上出发,周四晚上回来。”
“好。”
“住宿和车公司统一订,你把信息发给人事。”
予安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翻日历,下周三周四。她设下闹钟:“出差”。
晚上到家,小刘还没回来,最近小刘特别忙,手上的案子翻了倍。
予安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马上要出差,得先把陆薇的火锅店脚本写了。
打开素材包。红油锅底在铜锅里翻滚,炭火把锅底烧得咕嘟响。墙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干辣椒,红的,深的浅的,像编起来的鞭炮。蘸料台摆了二十几个碟子:蒜泥、香油、蚝油、花生碎、芝麻酱、葱花、香菜。镜头扫过去的时候,热气把画面蒸得有点模糊。
陆薇在消息里写:“安安!他们想要那种热热闹闹但不油腻的感觉,你看看~”
她在文档上敲了几行。
“一锅红汤煮沸了半座山城的夜。”
“毛肚七上八下,是这锅汤和时间的契约。”
“辣不是目的,是让沉默的人都开了口。”
写完读了一遍。不差。
和给空气炸锅写“家的味道”差不多,能用的词都用上了。“半座山城的夜”“时间的契约”“让沉默的人都开了口”,这些句子放在广告牌上、放在视频字幕里,客户会说“调性对了”。
她看着屏幕。脑子里闪了一下:火锅店老板自己会怎么形容自己的店?
大概不会说“半座山城的夜”。
他会怎么说。“汤底是炒了三个小时的,毛肚是今天早上送的”“蘸料台的蒜泥是现剁的,香油是从老家带过来的。”大概是这样。
她头靠着沙发。
然后把文档关了。脚本写完了。没有“完成一件事”的轻松。
然后她开始算账。
陆薇一条脚本五百块。火锅店这条写完,加上之前的糕点铺三条,陆薇的单子大概两周一个。一个月到手一千块。
一千块。
房租一千三。吃饭一千五。不算别的,一千块连房租都不够。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算这笔账。以前接私活的时候想的是“多一份收入挺好”,多出来的五百块可以买件衣服、吃顿好的。现在看着这个数字,像是看到了未来。
“到那时就不是多一份收入,是只有这一份收入的话,差太远了。”
如果方禾真的裁到她头上,光靠陆薇的私活养不活自己。
她把笔记本合上。
周二下午,予安在工位上确认出差行程,明天早上出发,周四晚上回来。手上的客户要在走之前把能交的稿都交了。家居文案定了稿发出去,厨电的详情页改到第三版等客户反馈,食品饮料的brief还没打开。
“明天去杭州?”陈朗发来了消息。
“嗯,是的。”
“那边比姑城热,带把伞,夏天杭州容易下雷阵雨。”
“好。”
予安抬头看向斜对面的陈朗,正好迎上陈朗的眸子,好似他正在等着予安看向他。
陈朗露出灿烂的笑脸。
晚上,予安在收拾行李箱。
两天一夜,不用带太多。两件T恤、一条长裤、笔记本、充电器、一个本子、一支笔。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笔记本塞进箱子侧袋。
小刘靠在门框上吃苹果,看她收拾。
“去杭州啊。”
“嗯。”
“杭州好吃的多!西湖醋鱼、东坡肉、片儿川……”
“我是去出差,不是去旅游。”
“出差也能吃嘛,你上次去那个什么外景,不也吃到了鳝丝面。”
小刘的逻辑永远是这样:去了就不能白去。
上次外景日的鳝丝面是陈朗带她去的,加班到快八点,他带她去古城边那家深夜面馆。汤白,鳝丝嫩,第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
上次跟小刘说了之后,她就记住了……
予安把充电器塞进箱子侧袋,收拾完毕。
打开冰箱,辣椒酱还剩不到三分之一,半瓶醋,鸡蛋还有两个,还有空心菜,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叶子尖有点蔫。
明天要走,空心菜等不到她回来了。
她拿出来,摘菜,洗了,切段,梗子和叶子分开。油热,蒜末下去,香味冲起来。空心菜下锅,刺啦一声。大火翻了几下,梗子还是脆的,叶子刚断生,蒜末挂在菜上一粒一粒的。
出锅。
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梗子脆,叶子嫩,空心菜放了好几天,梗子还是脆的,自己的手艺也是越来越好了。
小刘吃完了苹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你天天跑外景,哪需要我做饭呢!我今天做菜了,你也不会想吃一口呀!”
“那是我苹果吃饱了!”
“好吧,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小刘假装叹了口气,把苹果核扔进了垃圾桶。
予安把空心菜吃完了,把碗洗了。窗外的栾树叶子密密叠叠,满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手机亮了一下。
陈朗:“明天几点的车?”
“八点,到公司集合。”
“好,到了发个消息。”
陈朗:“回来请你吃面。”
她看着屏幕傻笑着。
睡觉前,予安把脚本发给了陆薇,陆薇回了一个“收到!爱死你了安安!!”,后面跟了一串火锅emoji。
看到这些,予安想到的却是红油锅底再翻滚,也不够付她的房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