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 第11章 第一次做饭和看房

周五下午，家居品牌的定稿发出去了。静宜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可以。”予安把追踪表里那行从黄色拖成绿色，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

茶水间里，小刘端着咖啡站在她旁边。“周末看房去？”

“去。苏琪也去，她去新城找，我去古城。”

“我看到古城有片老小区最近出了好多房，”小刘说，“你不是说有地铁、古城过来也很快嘛。那我也去看看，早上能多睡十分钟。”

陈朗在旁边倒水。他拧上保温杯盖子，转过来问了一句：“你们要搬古城？”

“对，在看房。”小刘说。

陈朗端着水杯停了一下。“我是本地人。古城哪些区域安静、哪些离菜场近、哪些早上会被广场舞吵醒，我都知道。”他看了一眼予安。“你们要是需要，周末我可以带你们转转。”

予安愣了一下。昨晚还在想要不要问问他，现在，他主动要帮忙，好机会。

“你不忙？”

“周末没什么事。”

小刘在旁边赶紧接话：“那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从哪看起。”

予安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她低头喝了口水。苏琪说得对，找本地人靠谱。

陈朗端着水杯出了茶水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周六下午？古城菜场门口，那边小区集中。”

“行。”小刘说。予安比了个OK的手势。陈朗点了点头，走了。

周六早上予安醒来的时候，苏琪已经出门了。客厅茶几上留了张便条，苏琪的字圆圆的：“去新城看房，下午回来。冰箱里有鸡蛋。——苏琪”

予安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

苏琪那一侧从上到下码着保鲜盒、酱料瓶、半瓶山西陈醋、一袋密封的坚果。搁板上整齐得像是陈列柜。

予安那一侧搁板上躺着半瓶牛奶、几包外卖蘸料包，分别是醋、辣椒油和芝麻酱。搁板最里头多了两样东西：一颗番茄，两颗鸡蛋。她昨天买的。

她拿出一颗番茄，两颗鸡蛋。

苏琪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其实不难，你愿不愿意动手而已。”

她搜了番茄炒蛋的做法。家常菜谱，步骤不复杂。番茄切块，鸡蛋打散，热油，先炒蛋再炒番茄。她看了一遍，把手机靠在电饭煲上。

切番茄的时候汁水溅到手指上，凉了一下。蛋液打散之后碗边浮了一层细密的气泡，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泡泡。油热了才想起来没切葱，她看了一眼灶台边空空的砧板，算了。蛋液倒进锅里的时候声音很大，刺啦一声，她往后退了一步。

鸡蛋在油里鼓起来，边缘变了色。她用锅铲翻了两下，蛋块偏大，有几个地方已经焦了。倒番茄的时候锅里又是一声响，番茄的酸味跟着蒸汽一起冒上来。翻炒了几下，番茄还没炒烂，汤汁不多。她撒了一撮盐。没有别的调料了。

番茄炒蛋盛在白盘子里。蛋块切得大大小小，番茄还有几块是硬的，汤汁偏少，盘边溅了一点油。米饭盛了一碗，饭勺在碗里压了一下，她在餐桌前坐下来。

吃饭前先拍了下还算漂亮的番茄炒蛋。

第一口，鸡蛋老了。嚼了两下，盐放少了，蛋是蛋味，番茄是番茄味，两样东西还没融到一起。

第二口拌了饭。米饭的热气把番茄的酸味带出来了一点，比第一口好一些。她把盘子里的汤汁——不多的那一点——倒在饭上拌了拌。继续吃，筷子没停。

吃到一半，她把一块偏硬的番茄拨到碗边。过了一会又夹回来了。

盘子空了。饭也吃完了。她把筷子搁在盘子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味道一般，但她吃完了。不是随便扒了两口就倒掉的那种吃完，是一口一口吃下去的那种。

盘子里剩下一点汤汁和两颗米粒。蛋块边有点焦，番茄块切得大小不一，盘边溅了油。不好看，但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吃的精光的盘子。拍完把盘子放进水槽。

下午出门的时候天气有点阴。予安下了楼往菜场走——陈朗约的就是楼下这个菜场门口。菜场周六下午人不多，几个摊主在打牌，卖鱼的正在用橡皮管冲地。陈朗已经到了，站在菜场门口，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腕上面。

“小刘说临时有事，让我们先看，看完跟她分享。”他说。

“哦，好。那今天就我俩。”

“嗯。”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穿过菜场门口那条街的时候经过阿婆的摊位，阿婆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蚕豆。予安没停下来打招呼，跟着陈朗拐进了一条巷子。

“姑苏苑在这边。那小区翻新过，环境不错，就是这两年租金涨了不少。”他走在巷子里，偶尔回头看一眼予安有没有跟上。“门口有排香樟树，和公司园区那条路两边一样的。”

姑苏苑门口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风一过哗啦哗啦响。中介是个年轻女生，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领他们上了三楼。

朝南，一室一厅。木地板，厨房窗户对着小区花园，有独立阳台。予安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香樟树的树顶刚好在视线平齐的位置。风把树叶吹开的时候能看到树底下停着一排电瓶车。

“这间两千四。”中介说，“古城这两年越来越多人搬过来，这个价算便宜的了。”

予安算了一下。两千四，是她现在租金的两倍。加上苏琪搬走之后她要一个人扛全部租金，她现在那套房子整租是三千二，之前两个人各出一千六。两千四比一千六多了八百。一个月八千出头的工资，每个月多八百的房租。

她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的。

“再考虑考虑。”她说。

从姑苏苑出来，陈朗说附近还有一片老房子，租金便宜些。“不过条件差一点。要不要看？”

“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二层楼房。墙皮在窗台下面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扶手是铁的，漆已经磨光了，摸上去冰凉。

一室一厅。墙是重新粉刷过的，但遮不住墙角的水渍印。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窗户朝南，外面是隔壁房子的墙和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一件格子衬衫，在风里晃。

“一千六。这间的房东刚翻过墙，水管是新的。”中介靠在门框上，钥匙串又转了一圈。

予安站在厨房窗户前面。如果在这里做饭，一抬头看到的是别人家的墙和晃来晃去的衬衫。厨房台面窄得放不下砧板，锅铲得斜着放。在这样的厨房里做饭，像在忍耐什么。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餐桌上吃的番茄炒蛋。那个盘子放在她现在的厨房台面上刚好，灶台旁边还有空位放手机看菜谱。她怕的是换到这种地方，自己三天就不想做了。

巷子里有人在做晚饭。蒜蓉下锅，嗤的一声，然后生菜在水汽里闷响。和隔壁邻居一样的声音。

“谢谢。我再看看。”

从老房子出来天色暗了一点。陈朗走在旁边，没问她觉得怎么样，也没说“其实那间还行”。两个人走了一段，他说：“找房子不用急。看到对的那间，你站在厨房里会觉得想做饭。”

予安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还是不快。

走到菜场门口的时候陈朗说先回去了。“明天想看别的小区跟我说。古城我熟。”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予安站在菜场门口，阿婆的摊位上还剩几把青菜。

“姑娘！”阿婆看到她，招手让她过来。“你今天怎么不买菜？”

“来看房子的。”

“你要搬过来啊？”阿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亮了。“离菜场近好啊。早上买菜是最新鲜的，菜刚从地里摘出来的。”

她把最后一捆青菜放进搪瓷盆里，拿湿布盖上。

“古城边上有个小区，叫锦溪苑。老小区了，房子实在。早上能听到菜场开市的声音，三轮车进来、摊子支起来、卖鱼的开泡沫箱。你走过来买菜，走回去刚好，菜不蔫。”

予安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三个字：锦溪苑。

阿婆看了她一眼，记起什么来。“你上次说的那个面馆，桥头那家，老顾以前也住锦溪那边。不是锦溪苑，是锦溪那一片。那片都是老姑城人。”

予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老顾也住那边。她在备忘录里又打了两个字：锦溪。

阿婆把搪瓷饭盒的盖子打开，里面的饭已经吃掉一半了。“姑娘，房子慢慢找。能找到的。”

晚上苏琪回来的时候予安正坐在沙发上翻租房App。

“新城那边看了一间，还不错。”苏琪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离新公司走路十五分钟，旁边有超市。采光也好。就是厨房是开放式的，炒菜的话油烟会飘到客厅。”

“差不多定了？”

“差不多了。下周去签。”

予安说今天也看了两间。姑苏苑太贵，另一间老房子太破。“巷子里那个厨房，窗户外面对着别人家的墙。台面窄得砧板都放不下。”

“那别将就。”苏琪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厨房是你每天要去的地方，看它不顺眼的话，你连开火都不愿意。”

予安嗯了一声。苏琪剥橘子的手很稳，橘子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和上次削梨一样。

“阿婆说有个小区叫锦溪苑，老小区，早上能听到菜场开市的声音。”

苏琪拿手机搜了一下，翻了几张照片。“这个小区离菜场走路三分钟。有一间在出租，你看。”她把手机转过来。

照片里客厅不大，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布艺沙发。厨房窗户对着天井，台面是白瓷砖。

“下周去看看。”

“好。”苏琪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予安。橘子瓣在手里凉凉的，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到舌头上，甜里带一点酸。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橘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下周末之前把房子签了，然后收拾东西。下下周入职。”苏琪说。

“那下周末之后，就我一个人了。”予安说。

苏琪看了她一眼。

“周末来新城找我吃饭。”

“你做？”

“我做。”

橘子吃完了。苏琪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的声音从卫生间传过来，予安把最后一片橘子放进嘴里。一个人住意味着下班回来没人说话，意味着冰箱里不会再有苏琪买的鸡蛋，意味着茶几上不会再有削成一长条的梨皮和剥了一半的橘子。

但也意味着，她得自己填满那半个冰箱了。

深夜，苏琪的房间已经关了灯。

予安靠在床头，打开租房App。锦溪苑那间房，月租一千八，一室一厅。她又翻了一遍照片：客厅、卧室、厨房窗户对着天井、卫生间不大但干净。她没点收藏。

她点进联系方式，打了几个字：“你好，请问锦溪苑这间周末可以看房吗？”

发出去。锁屏。

过了一会又打开。手机相册里今天中午拍的番茄炒蛋。鸡蛋边有点焦，番茄块切得大小不一，白盘子边上溅了一点油。

她把这张照片移进了一个相册——和那张食谱照片放在一起。两个东西挨着：一张是别人写的、字迹都洇开了的“枫镇大面制法”，一张是她做的、卖相不怎么样的番茄炒蛋。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个不会做饭的日子。

窗外路灯亮着。明天周日，陈朗说可以带她去看别的小区。阿婆说老顾以前住锦溪那边。她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锦溪的位置，离菜场很近，离她今天看的那两间也不太远。

她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映出她自己半张脸。她在笑吗。没有。但嘴角往上跑了一下，很短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