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教阶梯教室。
《西方音乐史》是陆微澜本学期选修的一门通识课。选这门课的理由很简单——学分好拿,而且教授偶尔会允许学生在课堂上演奏,算作平时成绩的一部分。
这门课属于冷门选修,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四十个人,大部分都是来混学分的。陆微澜通常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好,视野开阔,而且旁边一般没人坐。
今天也不例外。
他提前五分钟到了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摆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调成静音。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陆微澜没有回头。他对周围的动静一向不怎么关心,除非有人直接叫他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关心了。
因为一道熟悉的气息从侧面靠近,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大半个学期——没人愿意坐在第一排之外的区域,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虽然好,但因为旁边是过道,另一个座位总是被空出来放书包。
现在,那个座位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微澜侧过头,看到了沈惊蛰那张带笑的脸。
“下午好,陆学弟。”沈惊蛰把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本来就是这门课的学生,“这节课我没选过,来旁听一下。”
“……你一个金融系大四的,来听《西方音乐史》?”
“不行吗?”沈惊蛰眨了眨眼,“活到老学到老嘛。”
陆微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的黑板:“随你。”
沈惊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真的翻开笔记本,做出了一副准备认真听课的样子。
前排的两个女生频频回头偷看,后排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沈惊蛰一概无视,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仿佛真的是来学习的。
但陆微澜知道他不是。
因为当教授开始讲课,讲到巴洛克时期的音乐特点时,沈惊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悄悄把本子推到了他的桌面上。
陆微澜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
【你上周弹的那首《月光》,就是德彪西的印象派风格,和巴洛克时期的复调音乐差别很大。你喜欢印象派?】
他居然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还记住了他上周在琴房弹的曲子。
陆微澜握着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笔回:
【嗯。】
然后把本子推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本子又推了过来:
【贝多芬和德彪西,你更喜欢哪个?】
陆微澜想了想,写道:
【不同时期有不同偏好。现在更喜欢德彪西。】
本子第三次推过来时,上面的字变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算了,这个问题我下次再问。】
陆微澜看着那行被划掉了一半的字,目光顿了顿。
他大概能猜到被划掉的那部分是什么。
他没有追问,把本子推了回去,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旁边的沈惊蛰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被自己划掉的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开始认真记笔记——这次是真的在记课堂内容。
一整节课,沈惊蛰再也没有打扰他。
但他坐在那里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从侧面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在陆微澜的笔记本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偶尔他翻页的时候,手臂会不经意地擦过陆微澜搭在桌沿的手肘,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短暂的、温热的触感。
陆微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节课的。
他只知道自己在那八十分钟里,注意力至少有三分之一不在教授的课件上。
下课铃响。
教授收起教案离开了教室,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人。前排的两个女生依依不舍地又回头看了好几眼,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陆微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沈惊蛰叫住他。
陆微澜回头。
“明天下午的排练,我可能真的要晚到一会儿。”沈惊蛰说,“学生会有个紧急会议,四点才开始,估计要到五点才能结束。”
“知道了,那我先自己练。”
“好。”沈惊蛰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抛给他。
陆微澜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薄荷糖,透明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吃完饭吃一颗,提神醒脑。”沈惊蛰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步伐轻快而从容。
陆微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薄荷糖。
他很少吃糖。
但他还是拆开了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确实提神醒脑。
他把包装纸叠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有扔掉。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
陆微澜沿着林荫道往宿舍方向走,走出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沈惊蛰:
【忘了说——你听课的时候有个小习惯,思考时会用食指轻轻敲桌面,节奏和你上次弹的《月光》开头一模一样。】
陆微澜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人——
到底一直在看他?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触到了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被他叠好放在口袋里的那一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暗下去之前,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个点赞。
来自陆微澜。
这是他第一次给沈惊蛰的朋友圈或者消息点赞。
虽然只是一个赞,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沈惊蛰收到那个赞的时候,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开会,当着全体部长的面,忽然笑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沈惊蛰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继续开会。”
但接下来整场会议,他的心情都好得离谱。
以至于会议结束时,文艺部部长悄悄问秘书长:“会长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秘书长看了沈惊蛰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是吃错药了,是吃到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