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炽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周杰伦的,她自己也说不太清。好像是有一天,季佳澄甩过来一首歌的链接,没说别的。
她点开,是《晴天》。前奏一起,那边的消息就来了。
“这首,你听。”
林炽满那时候对周杰伦没什么感觉,她是许嵩和徐良的死忠粉。
可季佳澄说“你听”,她就真的反反复复听。
“好听。”
“废话。”
行吧,林炽满想,许嵩、徐良,对不住了!暂时爬墙哈!
从那天起,耳机里全是周杰伦了。
按着热门一首一首往下听,听熟了,又去翻那些冷门的。去面试的公交上听,排队等快餐的时候听,在她妈家阳台上也听。
听到后来,她妈在厨房炒菜,都能跟着哼两句。
“这歌挺好听。”她妈说,“谁唱的?”
“周杰伦。”
“哦,我们厂里那些小年轻也听。”她妈把煎蛋翻了个面,“你以前就爱听这个?”
她愣了一下。
“没有,最近才听的。”
“哦。”她妈说,“那你以前听什么?”
“许嵩。”
“没听过。”
锅里滋啦响了一阵,母女俩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后来她已经能和季佳澄讨论最喜欢哪几首,歌词怎么怎么样。有时候想到一块儿去,有时候季佳澄嫌她想太多。
有一回季佳澄问她:“我让你听你就听,你是我的狗吗。”
“你发话让我听,那我肯定遵命。”
耳机里放着这些歌,她就觉得这个人在旁边。
季佳澄画起画来什么都不顾。
视频的时候,林炽满常把手机架在一边,看她画。她低着头,一只手按着纸,另一只手飞快地排线,侧脸被台灯照着,安静得很。
林炽满就喜欢看她这样。看着看着能看一个钟头,自己那边饭凉了都不知道。
有一回,她画着画着停下来,对着一块橡皮皱眉。
那是一块被捏得发黑的旧橡皮,边角都磨圆了,擦起来一道一道的,越擦越脏。
“怎么了?”
“橡皮不行了。”季佳澄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画室老师说的那种樱花牌的好用,店里一直没货。”
“那网上买。”
“算了,贵。”她把那块旧橡皮捡起来,接着擦。
林炽满嘴上没吭声,手已经在购物软件里搜了。她不懂画材,但季佳澄说好用,那就肯定好。怕一块不够,买了三块,又加了一盒铅笔。
贵?一块橡皮能有多贵。她想。付了款再看余额,好吧,也是“贵”的。
过了几天,季佳澄发来消息。
“你又买东西了?”
“你拆开看看。”
那边挺久没动静。
包裹是季佳澄她妈中午帮她收的,搁在她书桌上,她晚上从画室回来才看见。
拆开,是三块樱花橡皮,白的,方方正正,还有一盒铅笔,从2H到8B。
她站在桌边,半天没动。
那天她就随口说了一句,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林炽满这操作,像她姐那些女朋友。记得的是她姐爱喝什么、穿多大码、喜欢吃什么,总是贴心送达。可她季佳澄的女朋友,倒还从未有一个这样的。
她把三块橡皮从盒子里拿出来,在画纸上摆成一排,摆歪了,又挪正,拍了一张。
拍完又看了看,觉得摆得太认真了,像显摆。想重新拍,又懒得动,就发了这张。
林炽满那边跳出一张照片。
三块崭新的橡皮,白白的,整整齐齐摆在画纸上。
她把照片放大,看见画纸边上漏出半截铅笔盒。季佳澄这人,嘴上说不要,摆的不是挺整齐的嘛!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
“你说了嘛。”
那边又静了一会儿。
“我那块还能用。”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
“……你这人。”
“就用新的,买了就用呗。”
“……”
“知道了。”
那之后,季佳澄发来的消息,好像比从前多了一些。
有天晚上,季佳澄没在画画,房间里黑着,只开了一盏小灯。
她说起以后的事。
她说她是艺术生,要考大学。学艺术的,集训、画材、学费,哪一样都要钱,真考上了,还要读好几年。她不知道家里拿不拿得出、舍不舍得,让不让她接着读。
说到一半,那边咔哒响了一声,是打火机。窗户推开的声音,很轻。
“你又抽烟?”
“你管我。”季佳澄说,“小点声,我妈睡了。”
她接着说。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事。
“那你想读吗?”林炽满问。
那边很久没说话。
“想。”季佳澄说,“可是想有什么用。”
林炽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她知道,季佳澄想的,她很喜欢画画。
“你画得很好,考上了,就该去读。”
那头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听见季佳澄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林炽满。”季佳澄叫她全名。
“嗯?”
“算了,没什么。”
季佳澄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她本来想说的是,你别对我这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头传过来很轻的呼吸声。
她以为林炽满睡着了,伸手想挂,手指碰到屏幕,上面弹下来一条消息,是那个名字,置顶的那个。
她看了一眼,把通知划掉,没挂,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那一晚,谁都没挂电话。季佳澄先睡了。
林炽满没睡。她听着那头很轻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心想:林炽满,你这辈子没这么老实过。
第二天出门找工作,她不再挑挑拣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