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出了大太阳,岛上家家户户都在晒被子。
林姨一早就把满潮所有的被子抱出去,搭在门口的竹竿上,拿藤拍子啪啪地拍。拍完了,上三楼来敲门。
“小陈,帮我个忙。床底下有张草席,夏天要用了,拿出来晒晒。”
陈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床底下。林潮那天夜里说的,床底下那个箱子,也别碰。
“我膝盖不好,趴不下去。”林姨说着已经进来了,弯腰要去掀床单,弯到一半,扶着腰嘶了一声。
“我来。”
陈栖跪下去,把床单撩起来。床底下暗,一股潮气,混着樟脑和纸板发霉的味道。最外面是一卷拿塑料绳捆着的草席,后面是一个掉了一个轮子的红色旧行李箱,再往里,靠墙的角落,有一个纸箱。
她只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就把眼睛移开了,伸手去够草席,拖出来,拍了两下灰,呛得咳嗽。
“好了,林姨。”
她要把床单放下来。林姨没接草席,在床沿上坐下了。
“里面那个箱子,”林姨说,“你看见了吧。”
陈栖跪在地上,手还攥着床单的边。
“……看见了。”
“潮潮跟你说过?”
陈栖没答。林姨看了她一眼,也没等她答,自己点了点头,好像这就算答了。
“阿满的磁带。”林姨说。
她就说了这一句,停下来,伸手把床单的一角拉直。拉直了,又去拉另一角。陈栖跪着,等她往下说,又怕她往下说。
“她十岁那年,她爸从宁波给她带回来一个录音机,单卡的。”林姨说,“后来就天天录,录了十几年。”
她又停了。楼下有人在喊林姨,是隔壁的,要借个大盆,林姨应了一声,说在门后头你自己拿,人没动。
“去年台风,屋顶漏了,正好漏在这间。”她看着床底下,“等我发现,箱子泡了一个角。潮潮不让动,说泡过水的早坏了,晒了也没用。他跟我吵了一架,吵完了又跑上来,自己把箱子往里推了推。”
陈栖想起第一天进这屋子,墙是新刷的,有一股石灰味。
林姨不说话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陈栖跪在她脚边,膝盖硌得发疼,没敢动。
“小陈,”林姨开口了,眼睛没离开那个箱子,“你是修这个的吧。”
陈栖的手攥紧了床单。
昨天回来的路上,阿岸也问过她。泡过水的也能修?问得很随便,像问今天风大不大,问完就没下文了。
今天林姨又问。
她们谁都没跟对方说过要修,谁都没跟她说过要修。一个在路上随口一问,一个坐在床沿上,眼睛看着别处问。
“……嗯。”陈栖说。
林姨点点头,好像只是确认一下。她没往下说,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下。
“放回去吧。”她说,“草席我拿下去晒。”
她抱着草席下楼了。走到二楼,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
陈栖还跪在地上。
她应该把床单放下来。林潮说了别碰,林姨刚才也说了放回去。
她没碰那个箱子,只是跪着往里看。眼睛慢慢适应了暗,看清楚了:那是个方便面箱子,红字褪成了粉色,一角塌了,纸板起了一圈一圈黄褐色的水渍,边上长着灰白的毛。封口的胶带翘起来一半,从那个口子里,能看见一盒一盒竖着插的磁带,排得很密。
靠近口子的地方,有一盒露出半截侧脊,贴着一张白标签,泡得发黄起皱,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洇开了。
她凑近一点,眯着眼认。
08.7 东边巨人
后面好像还有几个字,被水泡没了。
陈栖跪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想起礁石上,阿岸说,从小就说,底下睡着个巨人,说她听得见。她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个文件,她先打了巨人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删了,改成东边,退潮,五点。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抱着单卡录音机,趴在东边的礁石上,咔嚓一声按下去。
泡过水的磁带她修过。发霉的,粘连的,掉粉的,都修过。有的能救回七八成,有的只救回来几秒钟,有的打开一看就知道没救了,磁粉一碰就掉。这一盒是哪一种,不打开,谁也不知道。
她把床单放下来,扯平,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
她给小周发消息:工作室那台卡座,还能开机吗?
隔了十分钟,小周回:能吧,遥姐上个月还擦过灰,怎么了?
陈栖看着“上个月还擦过灰”那几个字。她想起许知遥收那台机器的时候,说要做老磁带数字化,说以后肯定有人要,后来没人要,机器就一直搁着。
她回:没事,问问。
她把手机扣下了。就是问问,她想。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青屿渡口”。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那个嗯,和那笔被退回来的转账。
她打字:林姨今天让我看了床底下的磁带。
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阿岸昨天问那一句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姨今天会来问?还是她们俩根本没商量过,各问各的?
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发出去,阿岸会怎么回,会不会又是一个嗯,还是什么都不回。
她把那一行删了,退出了对话框。
——
那天下午她去西边沙滩录潮水,录了两个钟头,回来一听,大半不能用,风太大,话筒位置也没放好。她在想别的事。
晚饭阿岸没来,林姨说码头上有条船的发动机出了毛病,她去帮忙了。饭桌上就林姨和陈栖两个人。林姨说今天的鱼不新鲜,陈栖说挺好吃的,林姨说那是你没吃过新鲜的。
然后就没话了。两个人低头吃饭,筷子碰着碗。
快吃完的时候,林姨像是随口一提:“潮潮小时候不肯睡觉,阿满就放带子给他听,放她自己唱的歌,跑调跑到天上去,潮潮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吃,放在自己碗里。
“后来阿满不在了,他夜里睡不着。我想把带子找出来给他放,他不让,说听了更睡不着。”
陈栖捏着筷子,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林姨在跟她说什么。林姨也知道她知道。可是林姨没有说那句话,你能不能修一盘给我听听。林姨不说,她也就不能接。她要是接了,就是她自己要去碰那个箱子,就是她在替一家人做一个他们自己都没做成的决定。
林姨把碗里那筷子菜吃了,起身收碗。
——
九点多,陈栖下楼倒水,堂屋里亮着灯。
阿岸坐在八仙桌边上,一个人在吃饭。锅里热着的是林姨晚上留的鱼和青菜,她连锅端到桌上,就着锅吃。冲锋衣搭在椅背上,T恤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黑油,洗过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她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吃。
陈栖去灶台边倒水。暖壶里的水不多了,她倒得很慢。
“林姨睡了?”她问。
“嗯。”
陈栖端着杯子,要上楼。走到楼梯口,阿岸开口了,眼睛还看着锅里。
“林姨跟你说了?”
陈栖站住。她没问说什么,阿岸也没说是什么。
“……说了一点。”
阿岸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会儿,夹起一块鱼,没往嘴里送,又放回去了。
“她想听。”阿岸说。
陈栖没出声。
“我也——”
阿岸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锅里那块鱼,看了很久,脖子后面的骨头支棱着。
“算了。”她说,“你上去吧。”
陈栖站在楼梯口,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她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说了一句:“锅里的凉了,你热一下再吃。”
阿岸嗯了一声。陈栖上楼的时候,听见身后灶台打火的声音,噗的一下,又没了,阿岸没热,又把火关了。
——
夜里,陈栖平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刷墙的时候没刷到那儿。
去年台风,水从那里漏下来,顺着墙,流到床底下。
她身子底下,隔着一层床板、一层褥子,就是那个箱子。
她起来,拉开书桌的抽屉。
黑发圈,半支圆珠笔,那张卷了边的渡船时刻表,最里面,那个空磁带盒。她把它拿出来,借着窗外一点光看那张标签。
给周岸·等我老了再听
第一天她只觉得是人家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空壳子原本该装着一盘带子。那盘带子不在这儿。
也许就在她身子底下,在那个泡了水的方便面箱子里,和那盘巨人插在一起。
周岸是谁,她还是不知道。她把盒子放回去,摆成原来的角度,关上抽屉,躺回床上。
陈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她爬起来,没开灯,跪到床边,撩起床单一角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和那股霉味,夜里比白天重。
她跪了很久,没把手伸进去。
楼梯上有脚步声,一级一级,很慢,走到三楼门口,停了。
陈栖跪在黑里,一动不敢动。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又一级一级下去了。
她放下床单,爬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是白天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