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 第2章 旧情人

早上七点多，姜芙就起了。

小姨换好衣服出来，撞见姜芙懵懵地站在客厅，问：“你妹上学去了，你呢，继续睡，还是跟我去镇上？”

“不睡了，出去逛逛吧，等我洗漱完，很快。”

小姨在镇上开了间凉茶铺，做的熟客生意，现在在县城买了房，始终不愿关门，每天早上七点左右，骑二十多分钟小电驴去开店。

前几年，姜芙正处事业上升期时赚了不少钱，把大部分转给了小姨，给她改善店面，还入驻了外卖平台，比以前多了个销售渠道。

开着小电驴到了店里。

小姨走在她前面，熟练地拉开卷帘门，在电脑上查看外卖平台上的预订单。

姜芙也没闲着，进后厨将中草药原材料装入量杯称重。

以前姜芙每次放假都会到店帮忙，流程都还记忆犹新。

把药材洗好，倒入砂锅，浸泡十来二十分钟，先大火再转慢火熬煮。

站在炉子旁，暖暖的，加上扑鼻而来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很舒服。

凉茶铺售卖很多种不同疗效的凉茶，需要将上面的流程进行十来回，还都不能出错。

小时候她和其他孩子一样，特别害怕喝凉茶，有苦有涩，每次饮进口中，都眉头紧皱难以下咽。

但小姨姨夫也是靠这又苦又涩的凉茶，撑起了整个家，撑起了姜芙的那一片天。

“煮好之后倒进壶里的时候，小心别烫伤了。”

小姨关心的话打断了姜芙思绪。

姜芙说完“好”字，此时小姨又进了后厨。

按小姨要求，姜芙带上防烫伤的手套，将砂锅端到外面，把里面熬好的茶倒入保温的壶里。

还没来得及装完，店里进来一个老太太，头发斑白，身形清瘦，弓着腰，穿着得体，目光却略显呆愣。

姜芙连忙招呼一声：“阿婆，凉茶刚煲好，先要等我倒出来哈，你先看看要什么。”

老太太没回她话，盯着姜芙看，姜芙一开始没太在意，自顾自处理手上的活。

老太太神志不清，看着像是老年痴呆，姜芙猜测是走失了，掀开挡板，从吧台里出来，方便询问。

老太太看到姜芙，似是看见故人，牵起她纤细的手腕，呼唤着：“阿萍呀阿萍。”

“阿婆，你一个人出来的？”

老太太有问必答：“不是，我跟我孙子一块出来的。”

“您带手机了吗，或者你有没有你孙子电话。”

一般这类老人，家人为了防止走失都会在脖子或者手上挂一个联系方式。

姜芙掏了她的兜，没有手机，也没有纸条。

看着她爬满皱纹的脸，调取大脑记忆发现，这个老太太有几分似曾相识。

为了确定自己的怀疑，姜芙接着问：“阿婆，你孙子叫什么？”

“我孙子？我孙子姓池。”

“池菘？”姜芙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名字。

“对，你怎么知道？你难不成有读心术？”老太太乐呵呵的，完全没有走失后找不到家人的慌乱感。

姜芙更加确信，之前住在池崧家那晚，她和眼前这位老太太见过一面，正是池菘的奶奶。

“阿婆，你真不知道你孙子电话？”见老太太没理会，自顾自地在店里逛着，姜芙只好另寻出路，“你等会儿，我试着打个电话。”

盯着手机通讯录上标注着“池菘”的号码，姜芙有些出神。

六年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换电话号码。

犹豫中，她也想过要不报警让警察来打好了，可是她都有他联系方式，何必多此一举呢。

当初是她不辞而别，因为自己有错在先，面对池菘，她总有种老鼠撞见猫，拼命要逃的既视感。

但她还是打通了那通电话。

万一，万一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指引呢。

手机“嘟嘟”几声。

通了。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哽在喉咙的那句“好久不见”被她憋了回去，硬生生变成了陌生的、生硬的通知，还是故意用抹掉乡音的普通话说的：“你好，你奶奶走失了，现在在凉茶铺这儿，你过来吧。”

那天听见声音，迟疑半晌，回了个“好”字。

姜芙没想到自己不愿见的那个人会到得这么快，让她根本没有躲起来的时间，像是玩躲猫猫游戏，刚开始她就暴露的位置，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六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池菘站在她眼前，说变了，气质确实比以前成熟不少，但长相又没变，五官端正，不苟言笑，但却给人一种清冷感，还是姜芙熟悉的那个少年。

“奶奶，我就在隔壁买个早餐的功夫，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池菘说话间抬眼，正巧两人视线对上，透过他的眼睛，姜芙能看到他眼神里同样慌乱。

还是奶奶把此时几乎死寂的气氛打破，她拿着姜芙的手不放，和池菘说：“这是池萍。”

本来见到池菘，姜芙就有些不自然，被抓住手腕的姜芙显得更加不知所措。

“她不是。”池菘强行把她拽住姜芙手腕的手拆开，“别牵着一个人就说是我姐。”

姜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次见到池菘，她是懵的，姜芙幻想过很多种和池菘重逢的方式，只是曾经的她一身傲骨，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窘迫的画面。

“池萍，我姐，两年前走了。”池菘解释道。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姜芙没想到当初和她彻夜长谈的姐姐离开了人世。

此时，小姨正好从后厨出来，看着此时的局面，同样发懵，刚要开口问，姜芙便跟小姨介绍起池崧。

“我高中同学，池菘。”

小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后说：“就是昨晚提到的，高中同桌？”

“嗯。”姜芙真想一个健步上去捂住小姨的嘴。

池菘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脸上没能看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池崧解释：“我奶奶有阿尔兹海默症，有时候记忆会出问题，我现在就带她走，打扰了。”

“都理解。”小姨回。

池崧拉着奶奶就要离开，可奶奶就是不放姜芙走，嘴里嘟囔着要带姜芙回家。

姜芙手腕被抓得生疼，但眼前人是个瘦弱的老太太，她也不好用蛮力甩开。

小姨见姜芙和池菘认识，加上当下老太太死活不放，看着姜芙提出建议：“实在不行你送老太太上车，反正你也没事干，就当老同学叙叙旧。”

叙旧？

和他这个旧情人叙旧，怕是场面不太好看吧。

池菘见状，开口：“要是你愿意，那麻烦了，可能过不了多久，奶奶就会忘记，说不定会换一个人喊孙女。”

算了，就当是还他个人情。姜芙想了想，觉得帮一把。

-

池菘车停在市场外的路边，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霸气沉稳，倒是很符合池菘的气质，姜芙扶奶奶去后座，顺便自己也坐进去。

门还敞着，姜芙就被驾驶座的池崧叫住。

“坐前面。”声音淡淡的，倒是符合他不会说好话的性格。

“我还是坐后面吧，方便照顾奶奶。”

不知道是不是惭愧、没脸见他，此时的姜芙想着能避则避。

“要是你继续和她聊天，到地方她肯定还会缠着你不放的，让她睡一觉就好了。”

姜芙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从后面走到前面，打开副驾驶的门，座位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或许是奶奶闹够了，也累了，躺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也就没有放车载音乐，以至于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气氛尴尬、死寂。

忍不住好奇，姜芙发问：“听说你现在回来搞中药种植？”

“你消息挺灵通。”

姜芙拼命转移话题：“听说镇上这些年建了很多种植基地，也都开始利用电商渠道出售了，竞争这么大，现在才开始起步，好做吗？”

“所以要做差异化呀，我们和别人不同的是，结合的种植和旅游，一部分和其他基地一样经过电商渠道售卖，另外发展文旅，可以来我们这体验中药种植、制作药膳，还有很多项目在尝试开发中。”

以“中草药＋”为核心，打造集生产、加工、体验、教育于一体的生态园。

“还挺新颖的。”

“前段时间，也有中药专业的大学生过来研学。”

只是怕气氛尴尬的闲聊，没想到聊着深，聊到了他公司的规划。

“你一个高材生，怎么就想着回洛城发展呢？”

这里穷山僻野的，和大城市比起来相差甚远，没有繁华的商业区，没有能去玩的娱乐场所，连想喝某一品牌的奶茶，点开外卖软件发现根本送不到。

就算是创业，也是大城市机会多吧。

“那你呢？不也回来了。”

这话倒是把她问住了。

“我？”姜芙也不藏着掖着，自嘲道，“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呗。”

至于逃回的地点为什么是洛城，可能这里是除上海以外，她唯一熟悉的土地。

姜芙期待着他的答案，同为归乡人，他会给出什么答案，她很好奇。

“如果我说，我对这里还寄予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