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教投身育种的初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煎熬的一段岁月。彼时的我,没有正式编制,没有科研经费,没有专业实验室,没有精密仪器,更没有帮手,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我厚着脸皮向乡亲们租借无人耕种的贫瘠坡地当作试验田,农具只有锄头、竹筐,观测、授粉、记录全靠一双手、一支笔、一个磨旧的笔记本。为了节省开支,我在田埂旁搭起简易草棚,吃住都守在田间,日夜看护着每一株麻苗。
重庆的气候,成了育种路上最大的阻碍。终年不散的浓雾加重湿气,连绵阴雨容易引发烂根倒伏,盛夏的湿热又是病虫害的温床。每日天未亮,我便踏着晨雾走进田间,弯腰给麻株人工授粉、标记品类、观察长势。麻叶边缘锋利如刀,我的脖颈、手臂、手背被割出密密麻麻的伤口,泥水、花粉渗入创口,又痒又痛。旧伤还未愈合,新的划痕又添上来,久而久之,皮肤结下层层厚痂,手上的老茧比常年耕作的老农还要坚硬。
盛夏时节,一人多高的麻秆密不透风,走进田间如同钻进蒸笼。汗水源源不断涌出,浸透衣衫,在衣物上结出白色盐渍。汗水流进眼眶,酸涩难忍,眼镜镜片被水汽、尘土糊得一片模糊,我只能借着模糊的视线摸索劳作。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红薯、粗粮饼;渴了,俯身喝一口山涧凉水;累到极致,便躺在田埂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是入夜后的漫天星辰,稍作休整。
身体的劳苦尚能咬牙坚持,可一次次接踵而至的失败,才是压垮意志的重锤。育种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博弈,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失败更是常态。精心培育的种苗,一场暴雨过后全部烂根死亡;耗费数年选育的杂交品系,遭遇病害后全军覆没;眼看即将成型的良种,梅雨来袭便成片倒伏,数年心血瞬间化为乌有。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碾碎。
无数个深夜,我独自坐在荒芜的麻田里,望着漆黑连绵的群山,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止一次后悔过,后悔放弃安稳的讲台,后悔让家人跟着自己承受旁人的非议,后悔耗尽青春却看不到半点希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会疲惫,也会绝望,也会想要逃离这片无边的苦海。
可每当情绪跌到谷底,脑海里就会浮现乡亲们愁苦的脸庞、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我想起自己最初的心愿,想起草木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模样,想起星空下许下的诺言。重庆人的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身处绝境,越要咬牙挺立。擦干眼泪,第二日天刚破晓,我依旧准时出现在试验田里,翻耕土地、重新播种,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