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那是四天前的景致。
绿岛北部海岸,晴空下,蔚蓝的大海纯粹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浅滩里的鱼蟹完全不怕人——鱼自顾自地在透明的浅水里游弋,蟹慢吞吞地从水中卵石上横过。偶尔有蟹爬上石头面上晒太阳,举着钳子对着日光发呆。无论何时来到这里,人都觉得心肺被海风洗过一遍,什么烦恼都沉到了海底里去。
平日里,各国游人络绎不绝。孩子们光着脚丫捡拾贝壳,情侣们追逐着浪花拍照,老人在礁石缝隙里翻找小螃蟹。落日时分,海面铺开一层碎金,美得像梦一样不真实。
这片温柔的海,也记住每一个被吞进腹中的秘密。
一个假日早晨,岸上山边住宅区,一幢独栋别墅的小院里,七岁的小允正蹲在草坪上,和一只绑着链子的藏獒嬉闹。
那藏獒名叫“勇将”。是爸爸花了好几万,托人从西藏千里迢迢买回来的崽子。养了快四年了,它全身杏黄色的长毛又松又厚,戴着一个有定位器的颈项圈,颈肩处鬃毛浓密如雄狮,卧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勇将足足有七十多公斤,站起来,头部刚好与小允齐肩。
但对着小主人,它乖得像只大猫,任由小允抱着它的脖子打滚。有时四脚朝天翻在草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有时乖乖地卧着。小允把脸埋进它厚实的鬃毛里,闻着那股干燥温暖的兽味,咯咯地笑。勇将的尾巴摇得像一面金色的旗帜。
小允对勇将特别好。他所有的零用钱——妈妈杨莉偶尔给的十块、几十块,过年时阿嬷过来悄悄塞的红包——全都用来给勇将买吃的。牛肉干、鸡腿、大骨头,他自己舍不得咬一口,全塞进勇将那张长满利齿的大嘴里。勇将吃东西时会发出满足的“吭吭”声,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小允的手。
每当放晚学时,妈妈总会带着勇将,开车来接他。它见他从校门出来,便跳下车,摇着尾巴,伸着舌头,跑到他身边为他开路。
在车上,他揽着勇将,依偎在一起。
出门玩时,勇将如保镖寸步不离。同小朋友玩时,怕吓着人,他会命令一声,“远处趴着,不许吓人。”它便乖乖地卧着不动,但目光却一瞬也不会离开小允。
这天,爸爸和妈妈很早就开着货车出门了——他们在街上的海鲜批发市场有个大铺面,有几个员工。每天天不亮,爸爸黄源就要去码头接货。临行前,妈妈杨莉用铁链子把勇将拴在院角的四季桂树干上,又在狗盆里添了水,拍了拍勇将的脑袋说:“看好家,看好小允。”
勇将低低地呜了一声。
“妈妈,什么时候,带我回大陆,去见见外公外婆,我怕打起仗来,去不了了。”
“都是一家人,打不起来的。妈嫁到这,也只回过几次,那时你还小,不敢带。今年有空时,妈答应你,一定带你回去。”
一人一獒满是不舍,目送她离开。
大约九点半的光景,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海风裹着咸腥味从岸边吹上来,卧室窗外不远处的桂花树影子也渐渐地缩小。
小允正把一只皮球抛给勇将玩,忽然听到院门外的铁栅栏被叩响了。
“铛、铛、铛——”
四名男子站在门外。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防水围裙,胶靴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海草,一看就是渔船上下来的人。后面三个年轻些,两人抬着一只白色泡沫箱,箱体上贴着“特级海产”的封条,渗出水渍。另一人手里也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塑料桶,盖子没盖严,能看到里面半桶灰蓝色的海水和几只微微翕动鳃盖的石斑鱼。
“小允!”为首那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槟榔汁浸得发黄的牙齿,“你爸昨天订的海鲜,我们从渔船上直接抬过来的。你先开门放进去,待会儿你爸回来就直接运去档口了。”
小允跑到铁门前,小手抓着冰凉的铁栏,警惕地往外张望。
勇将被铁链锁着,无法跟来。聪明的它懂得,受制之下,暴露自身必死。它压制着吠叫警告的本能,竖起耳朵警惕着,不敢发出一点响声。
“我不认识你们。”小允摇头,“你们直接送去档口吧。”
爸妈说过很多次:绝对不可以给陌生人开门。
那男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凑到铁栏缝隙前:“你看——这是我和你爸在海边的照片。他在搬鱼箱,侧边这个就是我。你看是不是?”
小允凑近了看。照片里光线不太好,像是清晨雾中拍的。爸爸确实弯着腰搬一只沉甸甸的塑料箱,侧后方站着一个男人,防水围裙、胶靴,脸有些模糊,但轮廓和眼前这个人确实有七八分像。
爸确实有在门口接过货,送货的人也是本地人口音,而这个人的声音生硬,本地话学得也不像。
“太阳越来越毒了。”那男人收起了手机,叹了口气,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两只泡沫箱,“里面全是活鲜——明虾、花蟹、石斑。我们怕重,没敢多放海水。你家肯定有养海鲜的海水吧?快让我们进去加一些,不然再过半个钟头,这些货全要缺氧闷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小允,你想想——这些鱼虾要是死了,你爸那个暴脾气……会不会扣你零花钱?说不定还要揍你呢。”
小允抿着嘴,手指在铁栏上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爸爸的脾气。上个月他打碎了爸的藏品,爸爸当着客人的面就扇了他一巴掌,说他不长眼。
当时,妈妈也顾不得客人,瞪着爸爸怒斥:“干吗打人?你那赝品值多少钱,比儿子还珍贵吗?”
他想着,零用钱?他本来就没什么零用钱。
“我们是你爸的老客户了,天天见面。”那男人叫藤岛,善于察言观色,嘴巴很会来事。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柔软得像哄自己家孩子,“你看看我们,热成这个样子,一身海腥味,哪有坏人穿成这样的?坏人都是穿西装打领带的,对不对?”
小允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抓住锁旋钮,逆转了两圈,再拉开了铁门的横销。
四个人进了院子。
勇将悄悄地藏进花草丛中,四条腿绷得像四根铁柱。它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楼梯口,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它懂得,只有挣脱束缚,才能守护小主人。
然后,它低下头,开始咬那条铁链。
第一口下去,铁链出现凹痕;第二口,犬齿在铁环上刮出刺耳的尖响。第三口、第四口——它的嘴角开始被披锋割破,血顺着下巴滴进草丛里,但它没有停。
小允领着四个人穿过院子,推开客厅的门,指了指厨房方向:“水龙头侧边有个大水桶,里面是养海鲜的海水。”
藤岛在前,另外两人抬着泡沫箱快步进了厨房,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泡沫箱里挤着花蟹和明虾,有几只虾已经翻白肚了,触须微微颤动。
“拿个水瓢来。”其中一人喊道。
小允在厨房找水瓢,藤岛和一人在摆弄泡沫箱。另外两人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梯。
小允找到水瓢递过去,一抬头,发现少了两个人。
“还有两位叔叔呢?”
摆弄泡沫箱的藤岛抬起头,语气漫不经心:“哦,他们想上个厕所。”
小允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多想,楼上传来衣柜门被拉开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别墅里,像一根针掉在玻璃上,能听得清楚。
藤岛的手停了。他偏过头,侧耳听着楼上的动静。
小允也听到了。他转身往楼梯口跑了两步,却被藤岛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急。”藤岛的手劲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小允细瘦的手臂里,“等叔叔们上完厕所。”
楼上的脚步声从主卧室移到了书房、儿童房,又移了回来。然后是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去的声响,一下,两下,沉闷而急促。
过了大约十分钟,两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嘴角像是还挂着笑,眼底的笑意却消失了。其中一人朝藤岛微微摇了摇头。
一楼的客房、储物房搜过,二楼三个房间的衣柜、书柜翻过了,床底搜过了,连床头柜的抽屉都拉开来看了——里面只有一些零钱和证件,加起来不到两千块新台币。
没有找到可观的财富。
这一家子,几代攒下,财富应该不少,东西不可能不在这幢房子里。
藤岛想了一下:这孩子是这幢房子里住得最久的人。他见过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小允。”藤岛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手搭在小允的肩膀上,指腹粗糙有骨无肉,带着平日握刀玩枪留下的手茧,“你爸爸最近生意好不好?”
小允摇了摇头。
“不好?”藤岛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欠了别人很多钱?”
小允继续摇头。
藤岛的手从肩膀滑到了他的后颈。那是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手指长而细却有力,像一把铁钳松松地箍在他的脖子上。
“叔叔跟你说实话。”藤岛的声音很轻,像妈妈在讲睡前故事,“你爸欠了我们不少鱼款,欠了很久,一直不还。我们也是要吃饭的人,对不对?今天来,就是拿回属于我们的那部分——多的一分不要。”
他凑近了些,小允能闻到他嘴里槟榔和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你带叔叔去你爸藏钱的地方,好不好?”
“我不知道。”小允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藤岛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不是猛地掐下去,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拧螺丝一样地收紧。小允的脖子感到了压迫感,气管被缓缓压缩,呼吸变得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