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宫中。
一个身着玄色浪纹斜襟的内官弯着身子踏入屋内,脚步极快地走到正中跪下。
“皇上,太子与安王殿下的车马已经入京,想来现在正朝着南门驶来。
金銮御座之上,男子微微皱起的眉心在听到内官的来报时,松懈几分。桌上的奏章批阅至半,他抬起头。
“当真?”此次送亲竟出了这等事,顾恩淮敛眉沉思。山匪断没有这样的胆量。究竟是文国包藏祸心,还是有人借刀杀人,意在搅乱沉国?
他放下墨笔起身。好在几日前来信一切安好,大军也已安然回京,心头巨石总算落地。余下之事,日后再查不迟。
“派内官先去传话,朕稍后到安王府。”他略顿,“对了,带上叶院史同去。”
**
烫金赤色国印旗在京城上空猎猎飘扬。太子与安王平安回京的消息传来,城中百姓连日来的议论纷纷总算平息下去。
可回京的军队在永达街上停了许久。远远围观的百姓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时不时交头接耳。
“有劳内官带话。”顾言酌宽袖一挥,负到身后,袖中手指攥得发白。待人走远,他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终于沉了下去,眉目间笼上一层阴翳。
原是准备进宫面圣的队伍,皇上却等不及,先去了安王府。偏偏路程和时间相差无几,甚至太子府离得更近。这背后的意味……
“太子殿下息怒,想来皇上只是顾及安王腿疾不便…”陆今上前道。
“闭嘴。”
顾言酌微微侧头,目光像两片薄冰刮过对方的脸颊。
“先将凝月姑娘送至雾风小院。”顾言酌眸底翻涌的情绪转瞬平复,声音沉静,与方才的扭曲判若两人。
一个残废之人罢了。父皇再如何偏宠,只要他一日是太子,这江山终归是他的。至于顾相的性命……
“听闻这几日赶路,安王殿下的腿疾似有复发之势。若皇上知晓凝月姑娘曾照料安王有好转,会不会……”陆今斟酌着开口。
顾言酌摆了摆手。
指腹拂过胸口,那里除了快长好的刀伤,只剩细细麻麻的刺痒。让凝月医治安王是无奈之举,进京之路不能再耽搁。至于陆今的担忧,无需担忧。自小他看中的东西,皇叔从未主动争过。
去年的中秋晚宴上,父皇将他求了许久都不得的《雪中江亭图》赐给了皇叔。那人却漫不经心地推辞,第二日便转手送进了太子府。可笑的是,他还要对他感恩戴德地谢恩。那幅他喜爱了五年的画,在他得到的当晚便化为了灰烬。
可顾言酌也清楚,他这个皇叔极少有在意的东西。至少他看上的,顾相都会主动相让或直接送至他府上。
偏偏越是如此,他越觉刺心。
凭什么?
他是太子,凭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总要等顾相不要了才能到他手上?又怎能不怀疑?那副大度姿态,分明就是另一种羞辱。
他的眼神扫向陆今,“此事切记,万不可被柳玄发觉 ,你若再办事不利,五卫营的校尉也该换个人当了。”
陆今心里骇然,双手连举过头顶,“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
“改道安王府。”
大部分士兵留在城外军营,只留了几队精兵护卫在一辆安王马车前后。顾言酌骑着一匹棕马,走在前头领路。
安王府的地界是皇上亲自划的,离皇宫西门最近。除却进宫方便,还因大多马车皆走南门入宫,西门格外清净。西北不远处有紫阳湖的支流环绕,府内更有一处天然温泉,算得上难得的风水宝地。
车轱辘缓缓停下。
“恭迎太子殿下、安王殿下。”说话的正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内官,打小伺候的老人了。头发虽花白了不少,精神却依旧矍铄,早早便候在府前,望眼欲穿,总算等到了队伍,连忙迎上前来。
“施内官快快请起。”顾言酌利落下马,伸手将人扶起,“不知父皇一切可好?”
“皇上圣体康健,只是太子与安王殿下这一路受苦了。”施内官笑容和煦,半躬的身子这才缓缓直起,目光越过顾言酌,落向他身后。
顾言酌会意,与他一同走向安王的马车。刚近几步,车帘便从里面掀开。一张冷白如玉、近乎病态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他微微偏头,冷风中发丝与狐毛大氅一同轻扬。
一旁候着的人愣了一瞬,连忙上前将人搀下。顾相扫了一眼四周,目光缓缓收回。
“让施内官久等了。”
低沉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倦,琉璃般的双眸淡然如浮雾,这个人仿佛随时都会化入风中。
“这……”施内官连连摆手,“安王殿下折煞老奴了,只是……”
目光落在顾相脸上,眉心拧起,“殿下来信不是说身子已无碍了么,怎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终是没再多问:“太子、安王,还是快随老奴去见皇上吧。”
顾言酌先一步扶上顾相:“皇叔慢些。”
顾相由他搀着,深眸微眯,浅浅笑着:“有劳太子。”
**
顾恩淮那边早有人前去报信。顾相一行人前脚刚踏进前厅院落,迎面便撞上了皇上。
“臣弟参见皇兄。”
“儿臣参见父皇。”
“快起来。”顾恩淮眼疾手快地握住顾相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眉头顿时拧紧,“怎么这样凉?憔悴成这样。”
人前向来不形于色的帝王,短短几息间,神色从喜悦转为焦灼,眉心竖起,忧心不似作假。
顾相喉结微微滑动,背脊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起身望向他的兄长,眸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犹豫,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他的兄长啊。
梦里那些场景再次浮现。不论腿疾是真是假,他当年真真切切为兄长挡过那一箭,从未后悔过。可梦中的兄长,却在顾言酌的设计之下对他起了疑心。自小患难同心的手足,终是放任了顾言酌对他所做的一切。
在梦里,他便死在前往安神殿的路上。
“都怪儿臣。”
手腕上,顾言酌隐现青筋的手掌缓缓松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将顾相拉回现实。
“还请父皇降罪。”顾言酌红着眼,声音哽咽,“皇叔的病症反反复复,儿臣除了加紧赶路,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难为皇叔一路忍痛颠簸,这身子……”
他低下头,语声发涩。
顾恩淮这才将目光转向许久未见的儿子,眉间掠过一丝锋芒。
这个儿子,五官眉眼都像极了他,偏偏处事性子,与海氏那一脉如出一辙,惯会以退为进。
“你也是担心你皇叔,起来罢。”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唤来叶院史替顾相诊脉。见顾相身子确实虚弱,顾恩淮再担忧也不便久留,他在这儿,一群人反倒扰得不安宁。
“此次遇刺,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朝堂那边已交代过了,你安心休养,不必再操心旁事。”顾恩淮说完,带着一行人离开。
顾相目送他离去,面上那抹敷衍的笑意还未褪尽,眸光却已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弧形阴影,后背缓缓抵上床头靠枕。
他方才,竟连“朕”都忘了自称。
良久,他眉宇仍微微拧着,动了动肩膀,顺着榻沿躺下,阖上了眼。
**
安王府重归寂静。太子入宫谒见皇后,皇上则直接回了安神殿休憩,却又先后传了柳玄、萧北等人入宫。宫人来往不绝,一片祥和之下暗潮汹涌。
“你探查得如何。”
沉厚的声音响起,说话之人目光锐利如箭,与方才在安王府那副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微臣曾去过太子与安王遇袭之地,”萧北起身,抬头接住那道久居上位特有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与威严。
道:“疑点重重。”
“说来听听。”
“送亲的队伍皆是精兵护卫,所扎的营寨地势较高,两边皆有山川障碍,易守难攻。这样的优势,哪怕遇袭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微臣怀疑,贼人乃从内部突破。”
沧海龙腾纹样的衣袖朝身后一负,顾恩淮缓缓踱步。萧北垂首立着,周身皆笼罩在那双犀利黑眸的威压之下。
“继续。”
“是。”萧北的声音平静无澜,“至于是否为文国作乱,现场已被清理过,未留实证,微臣不敢妄断。只是如今文国内乱,大皇子遇刺身亡,听说他们正遣二皇子前来答拜。”
“答拜?”顾恩淮冷哼一声,脚步顿住。
文、沉两国以步云山百里为界,毗邻而居。沉国兵强地广,文国虽兵将稍逊,却坐拥崇山峻岭,峭壁天险,易守难攻。百年来,文国以进贡换取和亲之盟,两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和亲队伍才出步云山便遭伏击,精锐折损大半。对方地形之熟、下手之准,除了文国之人,还能有谁?更为可恼的是,他们遣使前来,打的竟是“答拜”的旗号,而非请罪。
顾恩淮面色冷峻。
萧北:“皇上息怒。”
九五至尊,帝王的情绪一息万变,将将几息,顾恩淮就已平息情绪,久久沉吟不语。
文国不足为惧。百年未伐,不过是因为那片苦寒之地不值得大动干戈。原意是以供奉换太平,免去兵戈扰攘,不想文国竟如此不识好歹。
只是文国有这样的胆子,与之内应之人必定身居高位。
顾恩淮看向萧北,“你可有怀疑之人?”
殿中仿佛一瞬凝滞,暖炉炭火跳了跳,光线暗了一息,空气冷到极点。
镇定如萧北,也耐不住心跳漏了半拍。他眼珠微动,撩袍从容跪下。
“活着的人。”他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