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沈以冷着脸转身挤出人群。
“不过你知道吗,”赵子非一点都不生气,还跟她八卦,“邵轻云是香港籍的,不参加内地高考。听说他已经在申请斯坦福什么的了,啧啧,我等凡人,想都不敢想。而且,他平时跟我们学的侧重点都不一样,还能考第一。”
沈以脚步慢下来,她还真不知道他是香港人,因为邵轻云的普通话很标准。
“那他考这么高也没用啊,以后又不能当状元为校争光。”沈以说着风凉话。
“可是他参加了好多竞赛,连国际级别的都拿了几个奖。校长因为他天天笑得合不拢嘴呢。”
沈以无话可说。
“而且,他能去那么牛皮的名校,管他参没参加高考,光荣榜也肯定有他一席之地。”
明明心里也觉得这个人挺牛的,沈以嘴上还是夹枪带棒:“不就是学习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是不一样吧。”赵子非说,“现在我们能跟他一个学校,以后就是天差地别。咱们当艰苦社畜时候,人家早就站到了顶峰。”
“哎呀,不要妄自菲薄。我就很看好你啊。”她拍了拍赵子非的肩膀,他是他们班前五名呢。
“我以后的理想,就是到《vogue》当时尚编辑。”赵子非一脸郑重,“沈以,你可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赵子非一米七几的个头,沈以轻而易举跟他勾肩搭背:“非非,格局打开点,说不定你还能取代安娜·温图尔呢?”
安娜·温图尔,《vogue》灵魂人物,引领全球时尚潮流的女魔头。
赵子非笑得花枝乱颤,以一种娇憨的姿态拍打沈以。
“哎呦,你要这么说,我觉得我以后能比邵轻云还厉害!”
“当然可以啦,他有什么厉害的……”
赵子非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寒意,他侧了侧头,看到邵轻云面无表情经过他们身旁。
而沈以一张小嘴还在叭叭叭:“他也就是脸好、身材好、学习好,其实人无聊的很,我跟你说……”
赵子非一把捂住沈以的嘴。
她嫌弃地扒拉开,下一秒,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他在他们的侧前方,背影像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感觉比平时还冷几分。
沈以心虚地抿了抿嘴唇。她尝到透明唇膏的怪味道,放弃了扯嘴皮的**。
这时,邵轻云不期然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和她对上,那凉薄的眼神,好像在说:小白眼狼。
赵子非一头雾水,小声问:“他在看你还是看我?”
虽然沈以是脑补的那四个字,但是她就是感觉,邵轻云不像他看起来那样,对什么都不以为然。或许,他其实有点锱铢必较。
沈以转了转眼珠,马上转了话头,声音铿锵:“我跟你说,邵同学也是相当乐于助人的……”
“哈?”赵子非一脸错愕。
沈以盯着那道男模般的背影,想,不能总是被拿捏,要尽快还了他的恩情。
*
之后,沈以开始在津海市区的留学机构参加辅导课程。
孔令仪给她报了一个管家式1v1辅导班,以后她每个周末都要去,平时抽空还要上网课。
沈以学了十几年美术,算是她唯一擅长的事。留学肯定也是走艺术方向。
但她怀疑,是孔令仪不想操心太多,把她扔给了机构。
不过沈以还是乖乖去上了,因为有美术和作品集指导。
她从很小的时候,家里没人管她,沈闻笛也不跟她玩时,就一个人闷头画画。从稚嫩的笔触,到后来灵动的勾勒,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
别人是写日记记录心情,她是画漫画。她有很多个大小不同的本子,记录了人生中很多开心或难过的场景。
她喜欢画色彩鲜艳的风景,抽象的衣裙和人物,把幻想融入进现实的场景。
机构的老师在看过她的绘画日记后,帮她确定了作品立意。让她结合以前的,再创作新的作品。
*
这个周末,沈以起床就发现天气阴沉的厉害。
气象预报说,有记录以来的最强秋台风,将在今天夜间登陆津海。
沈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机构。
倒不是多爱学习,就是准备去市区最好的商场逛逛,给邵轻云买一件礼物,赶紧两清了拉倒。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今天是沈家老爷子的80大寿。
孔令仪提前把那幅吴冠中的画作包好,让她去生日宴时送给爷爷。沈以这才明白她去香港的良苦用心。
但是孔令仪自己却跑了,理由是去日本参加一个艺术沙龙。
沈以有理由怀疑,孔令仪在故意回避。他们这些年明里暗里遭受了不少挤兑和嘲讽。但孔令仪常常说,你毕竟姓沈,跟我不一样。
所以,在这种时候,她不想露面,就把沈以推了出去。
这天早晨,沈以打扮好下楼,回头看了眼被郑重其事放在餐桌上的画作,没有拿,径自出了门。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去。理由她都想好了,台风天,太远,去不了。
那个家又不缺她这一份微不足道的祝福。
然而,结束上午的课程,她刚从机构的大门出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载了她很多年的司机叔叔走下车,热情地打招呼:“小甜,好久不见呀。沈董让我来接你。”
沈以完完全全笑不出来。
司机叔叔格外强调沈董两个字,因为知道,这个家就沈克斌对她威力最大。
向来对她漠不关心的沈克斌,现在连她的行踪都知道,说明这次的家庭宴会她想不去都不行。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
爷爷……虽然比不上两个姐姐,但似乎也是疼过她的。沈以迟疑地在脑海中回忆,爷爷也教过她画画,给过她跟姐姐同样的礼物。
沈以说:“叔叔,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到隔壁一家进口水果店。沈以想,这次先应急,等以后再把那幅画送过来。
最后她拎着一兜子水果,来到了沈老爷子的中式庭院。
走进深红色木门,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绿植,小桥流水,假山亭台,一应俱全。
小的时候,沈以很喜欢在这座院子里探索。每一个能钻的角落她都藏进去过。
渐渐长大后,她对这一切就失去了兴趣。即便很久没来,也只是目不斜视的经过。
家人们都聚集在正厅里。
沈家人丁兴旺,沈老爷子直系的有三个儿女——她爸沈克斌是老大,带着她两个姐姐;姑姑姑父一家,有个大儿子和一个小女儿;还有沈克己,也就是她四十多岁还未婚的小叔。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旁系的,平时也会走动的亲友。
家族哪支混得好,亲友自然都会围上来。
何况沈老爷子沈光希,是曾经的津海电影制片厂厂长,也是中国最早的电影制片人之一。在业内的地位举足轻重。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不能被过多的打扰,还会有更多来祝寿的后辈。
而他爸爸沈克斌也争气,美国留学归来从导演做起,国企改制后收购电影厂,成立了传媒公司。一路做大做强,成为目前国内前几的电影投资和娱乐经纪公司。
他比孔令仪整整大了十岁。但整个人风度翩翩,衣冠济楚,非常英俊而有气度。
沈以放慢脚步,通过落地玻璃窗看里面热闹的场景。身旁不远处,姑姑家六七岁的小闺女,正在草坪上撒欢乱跑,见她过来做了个鬼脸。
沈以忽视她,直接迈进了厅堂。
彼时里面欢声笑语。
默默进门的她,一开始甚至没有人注意到。
不过很快,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沈以的穿衣风格一直都是很主观,很随心所欲的。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人人装束讲究的场合,她更显得古怪且不修边幅。
上身是蕾丝裙边的纯白吊带小裙子,刚过大腿根,配一条脏灰色阔腿牛仔裤,裤脚堆在银色的miumiu&nb联名运动鞋上。小丝巾绑着一根高马尾,前额两侧有些炸炸毛毛的碎发。
她的手上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子,里面装了很多水果。
沈以的眼睛无意间往楠木茶几上瞥了一眼,上面堆放着各种祝寿礼盒。只看盒子,都能感觉到礼品奢华,价格不菲。
沈以忽略掉众人微妙的目光,走过去将水果放在茶几边上,然后来到沈老爷子面前,说:“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会儿,迟缓而慈祥地笑说:“好、好。”
他的身旁,身形微胖,满身珠宝璀璨的姑姑低头笑说:“爸,你记得这是谁吗?”
老爷子明显陷入茫然。他有阿兹海默症,记忆力时好时坏。
姑姑又向端坐一旁的沈闻笛指去:“那,那个女孩是谁?”
“小笛。”老爷子很快说了出来,流露慈爱的笑容。
全家人哄笑起来,纷纷夸赞老爷子谁都不记得,就记得自己最疼的亲孙女。
沈以默默地看向好久不见的小笛姐姐。
她是清冷美丽的长相,白皙,纤瘦,不说话时文静优雅的像真正的公主。她对待任何人都温柔,有礼。且才华横溢,钢琴十级,学芭蕾六年,各科成绩都非常优异。
据说,沈克斌已经松口了,同意沈闻笛考取全国最好的电影学院。未来,只要她想,自家公司的一切资源都将为她倾斜,将她捧上顶流。
沈闻笛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她有一颗悲悯、柔软、细腻的心。
沈以觉得,她唯一讨厌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虽然从未有明显的表露,但总是隔着疏离的距离。
她在发呆时,有一个亲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她说:“哎呦,你爷爷对你这么好,你来看他就带橙子啊?”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搓着牛仔裤缝。
“妈妈买了画,是我……”
“对了,你妈怎么没来?老爷子这些年对她够好了吧,她这都不来?”有人打断沈以的话。
“现在不是一家人了啊。”众人七嘴八舌,“钱没少分,还来干嘛?”
沈以的表情渐渐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