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惜站在湖边小亭的台阶上,数着缝隙里新长出来的青苔。一、二、三……数到第七棵的时候,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你好,我叫沈诚。”
她转过身。少年站在晨光里,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翘着,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恰到好处地欠揍。不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欠揍,是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对一切都好奇的欠揍。
梅若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诚-08——她已经在心里给他编了号——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梅若惜转回去继续数青苔,“四、五、六……”
“那个,”沈诚-08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梅若惜的指尖顿在第八棵青苔上。
“没有。”她说。
“哦。”沈诚-08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对了,你是梅若惜吧?楚老师让我来找你,说你有……特殊能力?”
“楚老师让你来的?”
“对啊。他说你是个观测者,我是你的维护者,我们要一起修复时间异常。”沈诚-08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流程图,“这是我们的工作手册,你看一下。”
梅若惜接过纸。纸的边缘有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她想起上一个沈诚——沈诚-07——也有一张这样的纸,但那张纸被他用来垫过菠萝汽水的瓶盖。
“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 basically 就是我们搭档,你发现问题,我解决问题。”沈诚-08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念一份免责声明,“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你也别问我太多问题。咱们公事公办,高效合作。”
梅若惜把纸还给他。
“好。”她说,“公事公办。”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沈诚-08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她的背影,又不会踩到她的影子。
这个距离,和之前每一个沈诚都不一样。沈诚-05喜欢走在她左边,沈诚-06总是落后半步,沈诚-07……沈诚-07会走到她前面,然后突然回头冲她笑。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深。
白天的课很无聊。
梅若惜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手指在课本边缘折出一道道痕。三角函数。她想起沈诚-07教她的办法——“sin就是对边比斜边,记不住就想想我对你的态度,一直在变,但始终有个比例”。那时候她翻了个白眼,说”你这比喻烂透了”。
现在她看着那个sin符号,看了很久。
“梅若惜。”
她抬起头。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眼镜片反光:“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捏在手里,凉凉的,和那天晚上沈诚-07递给她的那支一样。她写了两行,卡住了。公式在脑子里转,但转不到正确的地方。
“不会?”老师问。
“会。”她说,“但我想用另一种方法。”
她换了一种沈诚-07没教过她的解法,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答案,忽然觉得——这是第一次,她在数学题里找到了某种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报晓从隔壁班跑过来,趴在她桌上。
“你失恋了?”
梅若惜收拾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得了吧,你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李报晓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沈诚……他对你做了什么?”
梅若惜把课本装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又松开。她看着李报晓,张了张嘴,又闭上。
“比失恋更糟。”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李报晓愣住了。她看着梅若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泪,没有红,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人觉得害怕。
“梅若惜……”
“没事。”梅若惜把拉链拉好,书包甩上肩,“走吧,去喝奶茶。我请客。”
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李报晓跟在后面,看着她校服后领上翘起来的一小块布料——那是早上被风吹的,一整天了,她都没发现。
晚上,梅若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切在天花板上。她想起时间之吻——那个循环重置前最后五秒的吻。嘴唇上那个温度已经不在了,但记忆里还在。很烫,很软,带着菠萝汽水的甜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用了三年的洗衣粉,从来没有换过。沈诚-07说”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她当时说”你是狗吗还闻味道”。
现在她用力闻了闻。皂角味。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她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的月光。
“从零开始。”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被被子吞掉了一半。但说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知道会疼、所以提前防备了的紧缩。
她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沈诚。只有一道绿色的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太阳,又像眼睛。
第二天早晨,梅若惜在校门口遇到了沈诚-08。他正在买早餐,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你要吃吗?我买了两个,但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肉馅的。”
梅若惜看着那个包子。上一个沈诚——上上上个——知道她不吃肉馅,每次都会换成豆沙。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腻的,带着姜味的,她不喜欢的。
“谢谢。”她说,“挺好吃的。”
她咬着那个不喜欢的包子,和新的沈诚并肩走进校门。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条刚刚好一个人的缝隙。
而梅若惜知道,有些缝隙,需要从头开始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