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
梅若惜数着。第七天。准确地说,是第七天的第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再过——她低头看腕表,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再过四十七秒,今天就要结束了。
"你一直在看表。"
沈诚-07靠在亭柱上,姿态和第一天见她时没什么两样,吊儿郎当的,像是随时会滑到地上去。但他声音不对。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我在倒计时。"梅若惜说。
"倒数什么?"
"你的死期。"
话出口,梅若惜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没想说这么重的。但沈诚-07只是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揶揄,没有那种叫人想揍他的得意,只是很平静地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是啊,我知道"。
他知道的。
梅若惜喉咙发紧。这几天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沈诚只有七天。七天一到,他就会消失,然后一个新的沈诚会出现,不记得她,不记得他们一起做过的事,不记得湖边那棵树上的橘猫叫什么,不记得她用刀抵住他脖子时他眼睛眨都没眨。
一个陌生人。
"四十三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诚-07终于动了。他朝她走了两步,停在一个太近的距离,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身上没有菠萝味了,也没有昙花香,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
"有。"他说。
梅若惜抬头看他。亭子里没有灯,只有湖面反射的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发现他眼底有青黑,这是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他什么时候睡的?她想起来,他好像从来不睡觉。七天里,她每次见到他,他都是清醒的。坐在树上,靠在柱子上,翻进湖里——他从来不需要闭眼。
也许观测者不需要睡眠。也许他根本就不能睡,因为时间太少,舍不得闭眼睛。
"什么事?"
沈诚-07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此刻竟然在犹豫。梅若惜心跳得厉害,左手又开始发颤,但她没有藏,就让他看见。反正他见过她更狼狈的样子。见过她发疯似的背数学答案,见过她拿刀抵住他的脖子,见过她在警局里对着单面玻璃微笑。
"规矩不允许。"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规矩?谁的规矩?"
"三十秒。"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是在看表,而是像能把时间刻在瞳孔里。
梅若惜脑子嗡的一声。三十秒。
三十秒能做什么?不够背一道数学大题,不够煮一碗泡面,不够从教学楼跑到湖边。三十秒只够说一句再见,或者——连再见都不够。
她第一次感到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面对循环时的那种烦躁和好奇,而是一种冰冷的、从脊椎爬上来的——
她想起第一天他翻进湖里的样子。水花溅了她一身,他从水里探出头来,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她想起第三天他帮她从数学办公室偷备用卷,手指在抽屉里摸索的样子。她想起第五天他在警局里被两个警官架着,还冲她眨眼睛。她想起第六天他说"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抛下你",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原来都不是玩笑。
原来他每一句话都是在倒计时。
她不想忘。
不是她怕忘记,是她怕他忘记。
怕下一个沈诚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怕她笑着说出"我们见过"的时候,他真的相信。怕那些默契——她知道他下一步要跳湖,知道他在警局会说什么谎,知道他靠过来时身上会有菠萝味——全部归零。
归零。这个词让她胃里一阵绞痛。
七天。她花了七天的时间才让他从谜语人变成会说"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抛下你"的人。下一个沈诚呢?又要七天?七天之后又是什么?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追着轮子跑的仓鼠,永远到不了终点。
"沈诚——"
"我知道。"他说,然后笑了,那个她熟悉的、欠揍的、让她想一拳揍上去的笑容,"所以我换个方式。"
"什么?"
他朝她又走了一步。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近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近到——
近到危险。
"五秒。"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俯下身。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梅若惜脑中一片空白。不是空白,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虫鸣、自己的心跳,全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触觉——他的嘴唇很凉,和她的滚烫形成反差;他的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力道很轻,但不容挣脱。
一秒。
她睁着眼睛,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这是他第一次碰她。不是拽手腕,不是拉胳膊,是真正的、不带任何功能性的触碰。只是想碰她。
二秒。
她闻到他领口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湖水的潮气。这个味道她以后会记住的,她想。不管循环多少次,不管下一个沈诚用什么牌子的洗衣粉,她都会记住这个味道。这是他的味道。只属于他。
三秒。
她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校服前襟,布料被捏皱,指节发白。她不想放手。她想把这个瞬间从时间里抠出来,像从课本里撕下一页,藏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想对他说"等等",想对他说"别走",想对他说"下一个你会不会也是这样吻我"——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规矩不允许。
四秒。
他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不是试探,是宣告。像在说,记住这个,记住我。记住我的温度,记住我的力道,记住我嘴唇的形状——
记住我是真实存在过的。
五秒。
世界碎裂。
不是比喻。梅若惜真的感到什么东西碎了,像是玻璃从内部炸开,无声无息,但每一寸空气都在震颤。沈诚-07的身影在她眼前变淡,不是消失,是融化,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散开。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沈诚!"
没有人回答。亭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嘴唇上还残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
湖面波光粼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梅若惜腿一软,跪倒在长椅旁。左手抖得厉害,右手去摸嘴唇——湿的,不是吻痕,是她在哭。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想起上一次沈诚-07说的话。"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抛下你。"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承诺,是预告。他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刻,一直知道他会消失,什么都不记得。
那他为什么还要对她好?为什么还要帮她?为什么还要——吻她?
这不是喜欢。这不是爱。这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是明明知道一切毫无意义,还是要把光留给她。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学校的铃,是一种更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震颤。
她猛地抬头。
太阳正在升起。绿色的光环环绕在东方天际,像一枚生锈的硬币被抛向空中。循环重置了。
梅若惜扶着柱子站起来,指甲扣进斑驳的红漆里。她看向那棵树——橘猫不在。她又看向湖面——没有水鬼版的铁杵磨针。一切如常,就像第一天那样。
就像一个噩梦的开始。
她不敢转身。她怕身后没有人。更怕身后有人,但不是他。
"你好。"
声音从背后传来。梅若惜闭上眼睛。太像了,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位置,甚至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样。但不一样。她知道不一样。
"我是沈诚。"
她转过身。
他靠在树干上,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姿势,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连头发翘起的角度都一样。但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不是那种"我什么都记得但假装不认识你"的陌生,是真的不认识。
"我们见过吗?"
梅若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她想说"见过",想说"你刚才吻了我",想说"你说过下次再也不抛下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自己校服上残留的湖水和皂角混杂的气味,然后笑了起来。笑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收音机。
沈诚-08——她已经在心里给他编了号——似乎被吓到了。他站直了身体,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你……没事吧?"
梅若惜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是红的。她看着这张和刚才一模一样、却什么都不记得的脸,轻声说:
"没事。我们没见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嘴唇上那个温度还在。
她不会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