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警官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关进了一间铁皮屋子,四面都是回音。梅若惜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触到里面的美工刀,凉凉的,硌着指腹。她沿着街边走,路灯坏了两盏,明暗交替间,脚下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被人拉扯的橡皮泥。
李报晓怎么了?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加快脚步,拐过街角,学校轮廓在夜色里蹲着,像一只打盹的野兽。她想去找李报晓,但手机显示十一点二十三分——宿舍楼早锁门了。
"明天。"她对自己说,声音散在夜风里,轻飘飘的。
到家门口时,她摸了摸钥匙,发现不在口袋里。心里一紧,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站在防盗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奶奶。最后她蹲下来,从门垫底下摸出备用钥匙,那是奶奶为了防止她忘带钥匙藏的,她假装不知道,每次忘带都敲门。
今天不想惊动任何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黑着灯,她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绕过茶几上奶奶没喝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端起杯子,把残茶倒进花盆里,茶叶渣黏在虎皮兰的叶子上,像一只只褐色的小虫。
"惜惜?"
奶奶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梅若惜僵在原地。
"是我。"
"怎么才回来?"
"晚自习。"她撒了谎,舌头有点打结,"明天还要上,我先睡了。"
奶奶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出声。梅若惜松了口气,溜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板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她没动,就这样坐着,听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左手不抖了。她抬起手,在台灯光下看着——五指纤细,指节处有些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这只手捅过沈诚的胳膊,也攥过美工刀的刀柄,现在它安静地躺在灯光里,像什么都没做过。
她换好睡衣,钻进被子,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报晓的消息:"明天数学课别等我,我请假了。"发件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梅若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试图从里面读出更多的意思,但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不像李报晓平时的风格。她平时会发三个感叹号,或者一个卖萌的括号脸。
梅若惜打了几个字:"你怎么了?"又删掉,改成"没事吧?"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她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三百二十七只,脑子里还是乱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小时候给它取名叫"大白",每天晚上跟它说话。后来长大了,不跟它说话了,但它还在那里,默默陪着她。
"大白,"她在心里说,"你说今天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天花板没有回答。水渍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深一些的阴影,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早上醒来,是被闹钟惊醒的。梅若惜一骨碌爬起来,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锣。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出来了,红色的,很正常的红色。不是绿的。这意味着今天不会循环,或者,今天是一个"正常日"。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黑眼圈,很重,像被人揍了两拳。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皮肤紧了紧,但黑眼圈还在。算了,不管了。
奶奶做了煎包,金黄的底,芝麻的香气。梅若惜吃了两个,喝了一杯豆浆,出门时奶奶追出来,往她兜里塞了一个水煮蛋:"中午吃,别饿着。"
蛋是热的,贴着大腿内侧,温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变得温热,像一块贴在身上的小暖炉。梅若惜骑着电动车,一路上都在想这个温度,想着想着就想起沈诚的手——总是凉的,像瓷器,怎么都捂不热。
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她锁好车时,蛋已经凉了。她把蛋塞进书包侧袋,准备中午再吃。
教室里人声鼎沸,早读还没开始,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梅若惜一眼扫过李报晓的座位——空的。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不像平时那样堆满了零食袋和漫画书。
"报晓请假了。"同桌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听说昨晚去医院了。"
"什么病?"
"不知道,她妈也没说。"
梅若惜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英语笔记,眼睛盯着纸上的单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医院?昨晚?她想起刘警官的电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第一节是语文课,楚老师讲的,声音像糖浆一样发腻。梅若惜盯着黑板上的古诗,心里却在算时间——昨晚她从小亭离开时,应该十点多。那时候李报晓在哪里?她有没有遇到什么人?那个穿黑衣服的——
"梅若惜,你来回答一下。"
她没听见。同桌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神,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首诗的主旨是什么?"
"呃——"她低头看了眼课本,是杜甫的《登高》。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诗人通过描写登高所见的秋江景色,倾诉了长年漂泊、老病孤愁的复杂感情。"
"坐下吧,上课专心。"
她坐下来,脸有些发烫。不是因为被点名,而是因为她刚才走神时想的事情——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到底是谁?楚老师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下课铃响,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李报晓的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李报晓的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发烧。"李报晓咳嗽了两声,"明天就能来上课了。"
"你昨晚——"
"昨晚我睡很早,什么都没做。"李报晓打断她,语速很快,像背书,"好了不说了,我妈叫我吃药,拜拜。"
电话断了。梅若惜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李报晓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她说话会带"啊啊啊"的语气词,会叫"惜惜酱",会说一半笑一半。刚才那个声音,像是一个被训练过的机器人在模仿李报晓。
窗外有什么闪了一下。梅若惜抬头看去——是树影,风吹的。但她分明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色的,在树下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出头去。楼下是学校的绿化带,几棵梧桐树,树下站着几个背书的男生。没有穿黑衣服的人。
"看错了吧。"她对自己说,但左手又开始抖了,轻微的,一下一下。
第三节课间,她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在走廊里撞见了楚老师。楚老师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踩着细跟鞋,站在窗边打电话,看到她时,微微一笑,挂了电话。
"梅同学,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梅若惜低下头,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昨晚你去哪了?"楚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根细线,缠住了梅若惜的脚。
"在家。"
"哦?"楚老师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会去湖边走走呢。晚上的湖边,风景很好。"
梅若惜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老师,"梅若惜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循环的事,对吧?"
楚老师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动作亲昵得有些诡异:"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想和你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梅若惜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楚老师是谁?她为什么知道湖边?她和沈诚是什么关系?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找不到出口。
中午,她没有去楚老师的办公室。而是骑车回了家,路上给刘警官发了一条短信:"李报晓怎么了?"
回复来得很快:"她没事。下午来警局一趟。"
梅若惜没回复,把手机塞进兜里,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眼睛发酸。她想起昨晚沈诚说的"绿日"和"红日"——绿日是循环日,红日是正常日。如果今天是红日,那她应该做什么?等待下一个绿日?还是——
她在红绿灯前停下,旁边是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骑手戴着头盔,正在打电话:"我知道了,晚上七点,老地方。"
声音很熟悉。梅若惜偏头看去,骑手刚好挂了电话,把头盔的挡风镜推上去。是沈诚。
不是学校里的那个沈诚,而是——不对,就是学校里的那个。他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卖马甲,头盔上印着某平台的标志。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啊,梅若惜。"
"你——"她的大脑短路了一秒,"你在送外卖?"
"兼职。"他耸耸肩,"循环里也需要打发时间嘛。"
"你不是——"她想说"你不是昨晚那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她不敢确定了。眼前的沈诚,嘴角上扬的弧度,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是她熟悉的那个。但昨晚那个人——
绿灯亮了。沈诚拧动把手,电动车"嗡"地一声冲了出去,留下一句话散在风里:"晚上七点,湖边小亭,别告诉任何人。"
梅若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红灯又亮了,她没动。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才惊醒,拧动把手,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昨晚那个是假的,现在这个才是真的。另一个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确定?
她不确定。她什么都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口袋里那个水煮蛋已经凉透了,贴着她的腿,像一块石头。
下午她没去警局。而是去了学校,在图书馆里坐了一下午,翻了一本《时间简史》,看不懂,但硬着头皮看完了第一章。书里说什么时间是相对的,可以弯曲,可以伸缩——她合上书,心想:那时间可以循环吗?书里没说。
放学时,她给奶奶打了电话:"奶奶,今晚晚自习,不用等我吃饭。"
"哦,好。别太累。"
挂了电话,她骑车去了湖边。天还没黑,夕阳把湖面染成金黄色,很漂亮。她坐在小亭里,等着。七点。还有两个小时。
等待的时候,她数了湖里的锦鲤,十七条。又数了亭角的爬山虎叶子,没数完,太多了。最后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面上的自己——一张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黑色的阴影,嘴唇干燥,起了皮。
"不好看。"她对自己说,伸手去搅水面,倒影碎了,一圈圈荡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是沈诚。还是外卖骑手的打扮,头盔摘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给你。"他递过来一杯,"波霸奶茶,半糖。"
梅若惜接过,没喝。她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和昨晚那个人的区别。
"你是谁?"她问。
"沈诚。"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一直是。"
"昨晚那个呢?"
"也是沈诚。"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熟悉,"只不过,是另一个版本。"
"版本?"
"就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又放下,"算了,这个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他不在了,我还在。这有区别吗?"
"有。"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大,"当然有。他知道我怕数学。你不知道。这就是区别。"
沈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像是面具裂了一道缝。
"你说得对。"他说,"那你想知道他留下了什么吗?"
梅若惜的心跳漏了一拍。最后版本——这是什么意思?
沈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张折叠的纸条,边角已经磨毛了,像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他自己没来得及给你,"沈诚说,"我替他给了。"
梅若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我。"
她的手抖了一下,纸条差点掉在地上。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我——这是什么意思?上一个沈诚想告诉她什么?
"他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在他被替换之前。"
"被替换?"梅若惜抬起头,"是你们换了他?"
"不是。"沈诚的声音低下去,"是他自己选择的。每个沈诚都有使用寿命,前一个到期了,我来接班。"
"使用寿命。"梅若惜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荒谬,又觉得可怕,"你们到底是什么?机器人?克隆人?还是——"
"这不重要。"沈诚站起身,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重要的是,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她。"
"保护好谁?"
沈诚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他顿了一下,"保护好你。"
梅若惜愣住了。保护好她——保护好你。是同一个字,不同的意思。他到底说的是谁?
沈诚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越来越远。梅若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湖面起了风,吹皱了一池金黄,夕阳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
夜幕降临。她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散落在黑色的天幕上。
纸条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