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葡萄 第19章 眼泪盔甲

祝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家下的楼。

打开楼下铁门时，凌柏依然站在那里。祝昙直愣愣地走过去，像条眼盲的鱼，一头撞进他怀里。

凌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手在他发顶轻抚，同时压低脑袋，耳朵凑在他唇边。

“凌柏……”祝昙哽咽着，连喊他名字都断断续续。

天色逐渐变暗，夕阳在天边烧出金粉色的盛大舞台，昼夜间隙的夏日微风将他们温柔环抱。上天的剧目也没来得及重新排演，这样的光景本应是给他们的庆祝和嘉奖。

晚霞如梦般转瞬即逝，居民楼里的灯光像星星般一盏一盏亮起来。此刻正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拿碗筷端饭菜，准备开始享受一天内的悠闲时光的时候。

凌柏的手在祝昙脑后轻抚，从头发往下偶尔蹭到脖颈。泓城的夏夜其实是闷热的，但祝昙的脖颈却冒着冷汗，像沁着丝丝寒气的冰。

“凌柏……我……为什么……”祝昙依然喊他名字，断断续续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能给予他的只有漫长得仿佛没有边界的拥抱时间，手从脖颈又落到后心，轻柔又规律地拍着。

拍打的频率随着后背起伏的速度渐缓，等到终于重归平静时，祝昙把额头抵在凌柏下颌处，埋着头说：“他是故意的。我爸故意改了我的志愿，就为了让我不要离开家，继续在家给他做事情。”

“填志愿时，他要知道我的填报系统密码。我当时根本没想过他会干涉这些，甚至，凌柏，我当时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是不是在关心我。”

他把挂在凌柏脖颈上要掉不掉的手臂往上伸了伸，重新让自己能跟他紧紧靠在一起：“我真没想到。哪怕是现在我也很难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父亲。”

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错在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却相信了他，没有多加一点防备。我也真是个傻子。”

凌柏默默地听着，依然将他抱在怀里。每次祝昙语气变得尤其激动或低落时，凌柏就跟着将他再拥紧一点，告诉对方他全部都在听着。

祝昙宣泄完情绪，把自己从凌柏怀里挣脱出来。

“小祝，这不是你的错，”凌柏看见他的眼睛、鼻头和嘴唇全都哭得通红，下意识地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我们先回家，好吗？”

祝昙顿时流露出看帮凶般的受伤眼神：“我不回家，凌柏。我跟你说了这么久，你竟然立刻就让我——”

在他脸上擦泪的那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上下唇捏住了，看起来十分滑稽，但另一只手则从他腰侧探过去，疼惜地将自己送到祝昙身边。才分开的两个人又被强硬地捆在一起。

“不回去那里，小祝，我们不回去。你跟我走，回我们家。”

祝昙在他怀里狠命挣扎，听完这话像被按了慢放键，然后老老实实不动了。凌柏把他松开，看见他像棵小树苗似的晃了晃，咬着下嘴唇。

凌柏知道他脸皮薄，即使被欺负得那么狠，现在稍微发错一点脾气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他又想把他抱住，但再抱下去，天色要彻底变成漆黑。

所以凌柏只是把祝昙的手牵起来，把他从指尖到手掌都包进自己更大的掌心，领着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奶奶，我回来了——”凌柏照例先敲门，朝里面大声喊过，才把门打开。

邱月过来开门，门被凌柏先打开，她扑了个空，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回来啦。今天陪小祝那孩子去——呀，小祝来了，来庆祝——”

她的口型愣愣地停在空中，祝昙的脸从凌柏背后探出来，眼眶红红的，眼皮肿得在楼道灯下发亮。

凌柏出去前，跟她说他去陪祝昙拿录取通知书，末了没忍住骄傲地跟她宣布，说小祝被最好的学校录取了。

邱月笑他：“没见你自己那时候这么高兴。”

“我可没他厉害。”凌柏也笑，大摇大摆出门去了。

而现在，邱月也被这场面弄懵了。她侧身让他俩进来，朝凌柏使了个困惑的眼神，凌柏的眉毛快要拧成麻花，又叹了个幅度很大的没有声音的气。

祝昙脸上努力换上一副礼貌的微笑，跟邱月问好。邱月看出来他太懂事，但不敢再像平日那样朗声大笑了。

趁祝昙蹲下去换拖鞋的空当，邱月把凌柏拽过去，着急地耳语道：“是不是出事了？还是你欺负他了？”

凌柏急得把后槽牙都咬紧了，用气声回应：“我怎么可能？”

邱月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时，比自己家孙子小了一大圈的身影，也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这可得伤心坏了。你带他进去擦擦脸吧，脸都花了。饭菜我给你们盛好，你一会儿出来把你俩的端去房间吃，不然他坐在餐桌上，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凌柏大为感激，推着祝昙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邱月看着开朗豪爽，但看人状态很准，照顾人也完全周全体贴。按照祝昙的性子，平时让他刚去别人家就进卧室，还晾着做饭的主人在外头，他肯定百般推拒。

但今天他真的要把自己哭干了，也许因此神经变得滞涩，平日的情绪都没法正常流通。

凌柏推他进房间，他就抬起脚往前挪，凌柏把他往床沿摁，他就乖乖地直直杵下去。

凌柏从柜子里拿了条新毛巾，烧开水烫过一遍，再用温水把它打湿，一只手轻轻扶着祝昙的脸，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净。

祝昙静静地看着凌柏在他面前忙碌。眼睛时不时被白茫茫的毛巾遮挡着扫过，他忍不住闭眼，变成透着暖色灯光的一片橘红。

凌柏忙完祝昙脸上的事，就去厨房端邱月盛好的饭菜。不是用平时装米饭的小碗盛的，是那种带着两个耳朵的大不少的汤碗。

米饭藏在最底下，清蒸桂花鱼、番茄鸡蛋、白灼生菜均匀地铺在上面，色泽新鲜明亮，还冒着薄薄的热雾。

凌柏把碗端过去：“小心烫，要不靠书桌这边来吃？”

祝昙接受了他的建议，接过碗坐到凌柏桌前，凌柏又从客厅搬了椅子，坐在书桌侧边。

是真的累了也饿了，支持不住多余的维护体面讲究礼仪的心情，祝昙一坐下就开始盯着碗里，专心吃饭。

凌柏放下一点心，也开始吃起来。

祝昙平时吃饭不规律，或者干脆不吃，所以他吃的速度很慢，凌柏晚开始早结束，就把胳膊撑在书桌上托着脸看他。

祝昙察觉到他的目光，腮帮子里嚼着的动作停住了，愣了片刻才重启进食的动作，把腮帮子里的食物推进喉咙里。

他也不吃了，同样地看着凌柏，但一开口眼圈就更红，鼻子又发酸，口型也不受控制地变形。

“凌柏，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喉腔的颤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你面前总是这样。我好像经常觉得很难过，又控制不住要流眼泪。虽然我可能确实很倒霉，但我觉得我不应该总在你面前这么没用。我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只能用哭来宣泄，最后再靠着你的安慰缓过来。”

凌柏想了想，站起身再次用温水过了一遍热毛巾，拿在手上备着，才问他：“小祝，你很不喜欢哭吗？”

“对啊，”祝昙的声音又在抖，像在高楼大厦间的风中挑战走钢丝，“我真的不喜欢。”

“但你也不是故意要哭的，对不对？”

祝昙没说话，只是缓慢而用力地眨着眼睛，试图把眼泪往里挤。

“你也不想哭的，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你控制不住要掉眼泪，所以这不能怪你。你总在我面前哭，是因为你需要我，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小祝。不能帮你解决掉这些让你掉眼泪的事情，我很难过。所以至少，如果在我这里你可以痛痛快快哭出来的话，我会完完全全接住你的。”

凌柏说话的时候，祝昙的胸腔已经逐渐吹起了蝴蝶扇动翅膀时，千里之外的狂风。

“对不起，凌柏，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我……咳咳……我忍不住……”

如果起先祝昙的眼泪还是雨一样啪嗒啪嗒掉，那之后就是两道溪水，再稀里糊涂汇成一片海洋。

他的脸埋在凌柏胸前，双手虚抓着他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从头顶到后脑勺的神经都在发疼，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发顶时不时撞到凌柏的下巴。

凌柏低下头，双手揽住他后背，肩膀带着上半身向前，把祝昙圈在自己怀里，用骨骼为他搭起一副盔甲。

他不知道祝昙还听不听得清，只是贴着他，很轻地说话。

“小祝，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一定要说对不起的话，应该是我要来说。我只能做能让你放声大哭的人，但我总来不及让那些把你弄哭的事情全部都消失。”

“我想做那个有能力让你不用再哭的人。”

“我可以做到吗？”

不知道祝昙有没有听见，但凌柏真的开始在心里问他自己这个问题。

不知道宣泄了多久，又缓了多久，祝昙终于彻底平息下来，向凌柏宣布，他不会再为这件事情哭了。

“我要回家了。”祝昙说。

“不要回了，好危险，”凌柏斩钉截铁表示反对，“三更半夜的。”

祝昙想到回家可能见到的场景。从沙发上滚到地上的祝平躺在瓜子壳铺成的地毯上，四仰八叉，不省人事。

“好。”

他不再想，只为他自己的意愿做了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