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葡萄 第18章 断途尘网

结果没想到凌柏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根本没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凌柏安静了一会儿后，没听他再说话，仔细看，发现祝昙的神态比平时都要低落时，才察觉不对劲。

祝昙是真的在认真跟他宣布，又好像会因为某些因素，把这种已定的通知转为未定的商量。

“怎么了？”凌柏用曲起的指节轻轻蹭了一下祝昙闷闷不乐的脸。

“你会不会不高兴？”

凌柏看上去一时间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又听见祝昙说：“这件事应该和我们两个人都有关系吧？明明之前你都没有走。”

“想什么呢。”凌柏的手还停留在祝昙的脸颊上，干脆直接把手反过来，手心托着祝昙的脸，两根手指掐起他脸上软肉轻轻捏了捏，示意自己完全理解。

“不是有点不想留在这里，是很不想吧？我们小祝这么聪明又厉害，去更好的学校，我有什么好不高兴。”

“你真的不生气？”祝昙难得对他动手动脚的行为毫无反抗，像是做错了事般很乖顺地看他，因为他手上的动作而微微仰着脸。

“真的。”凌柏安慰地又摸摸他脸颊。

结果祝昙的表情依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晦涩，心都要转成一个纠结的陀螺。

他之前就想过的，如果凌柏真的生气，那他就留下来。不止是为了他，也是给自己一个理由。

虽然最终凌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祝昙在凌柏的手旁扁了扁嘴，终于小声地用他平时绝对不会有的直白，把重重心事说出口：“凌柏，我有点舍不得你。”

祝昙平时话不多，但对于长久和他相处的凌柏来说，也能发现读懂他的规律。

说话不爱说绝对，十分只愿说三分。

不止是有点，是很舍不得。

凌柏脸上本来挂着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手移到祝昙脸旁，哄小孩似的：“只是跨个区，又不是以后不会见面了。”

祝昙想反驳。虽然是会见面的，可是、可是。

他盯着凌柏看了一会儿，又怀疑凌柏可能只是在哄他，不会不懂他不想和他分开。

于是祝昙叹了口气，很懂事地说：“好吧。”

凌柏哄他，说等他去了另一个区的高中，肯定会因为距离原因住校，在家的时间变少，凌柏就可以趁周末时间跨区去看望他。

自由去那边的公园和景点逛逛，去穿街头巷尾找某家百年老店的美食，一定会比现在天天待在家附近的方寸区域。

在祝昙填好志愿后、考完试后、成绩出过之后的各个时间段，每次他一有为这件事感到不高兴的机会或表现出焦虑的苗头，凌柏就会立即用涵盖衣食住行各方面的全方位输出来化解祝昙的情绪。

终于有一天，祝昙期待起这个选择，期待起这些设想真正实现的那一天。

查完成绩之后，根据历年的录取分数，祝昙的成绩基本确定会被理想的学校录取。几天后，教育局公布了各校的分数线，剩下的就是等待录取通知了。

凌柏当天就跑去祝昙家楼下找他，问祝昙有没有收到录取短信。

祝昙看上去有些为难，最后说，接受录取短信的手机号码填的是祝平的。

“他没有找我，我不敢问他。”祝昙把凌柏拉到离他家楼下一条路远的距离，小声说。

纸质的通知书比短信要来得更慢，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听说通知书已经寄到学校，凌柏陪着祝昙去学校收发室取。

收发室的保安大爷在一摞又一摞标记为重要件的、承载着即将启航的厚厚梦想的文件中找了半天，探出头来：“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啊？”

“祝昙！”凌柏大声地帮他回答。

大爷一扭头又进去了，从文件里确认了半天：“是市一中的吧？”

“是啊，”凌柏朝收发室的窗口里伸长了脖子张望，“祝福的祝，昙花的昙。”

“奇怪了……”大爷喃喃自语，把一小叠来自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来回翻动，从快速地掠过到一个个仔细看收件人姓名，“确定是市一中的？市一中的全都在这里了，这个学校录得少吧，就这么些。”

“是啊，要不您给我看看，我来找。”凌柏通知书拿过来，准备开始翻找，突然被祝昙拽住了衣摆。

祝昙没使太大的力气去扯，只是稍微牵着，凌柏的动作就被制住了：“怎么了？”

他看见祝昙似乎在喉咙里咽了一下，手臂没往回收，但手指发白，手背的骨骼随着抓握的动作在薄薄的皮肤

下涌动：“……没事。”

凌柏拿着文件，一个一个送到另一只手中，越往下翻，祝昙就把他衣摆攥得越紧。

不是。

也不是。

没有找到。

凌柏翻完所有的文件之后，凑在一旁的祝昙的手从他衣角松开。那一角布料的形状已经被拧成一小坨皱巴巴的纸巾。

他朝收发室迈开步，一只脚已经要踏进侧门里：“您要不让我进去看看，是不是混在其他学校里——”

“不是。”凌柏的话音被人强硬地打断了，是祝昙。那声音像窗台上风中的风铃，在清脆的叮叮当当后不断传递出微弱的余震。

祝昙看见凌柏的表情变成空白，似乎能理解祝昙的意思，却不能理解他表达出来的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事实。

“抱歉，应该是记错了。能拜托您帮忙拿一下本校高中部的通知书吗？我自己来找吧。”祝昙的语调很平缓，平缓得不自然，像是刻意被关押在无风带的海水。

保安大爷本来也被这俩孩子折腾累了，就把那堆录取通知书往收发室窗口前一摆：“自己找吧，找到了对一下身份证。”

祝昙就着窗台当支点，从下往上翻这叠比刚才厚得多的录取通知书，干脆利落地没翻几个，就抽出其中一张来。

“给，身份证，您对一下。”

“祝……昙。行，没问题，拿去吧。”收发室大爷冲二人摆摆手，重新缩回收发室的阴影里眯眼小憩了。

祝昙轻声道了句谢，双臂交叠贴在身前，手抱着手肘，把录取通知书按在胸前，径直走了。

凌柏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见祝昙拿了身份证、说了谢谢、领走录取通知书就走掉了。哪怕是再不敢相信，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祝昙没被市一中录走，而是升学本校。并且，他知道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比凌柏更早。

凌柏迈大步在他身后跟着，祝昙只顾横冲直撞往前走。电瓶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凌柏一把拽住他手臂，骑车人的头盔几乎贴着祝昙的眼前擦过去。

那人停下车，把防风镜片一掀，回头用方言急促地骂了一句：“赶着去投胎吗！”

祝昙置若罔闻，依然向前快步冲去，最后终于跑起来，在呼啸向后的风中终于止不住悲伤沙哑的哽咽，声音顺着风的带领，像一把钝刀子，送进凌柏耳朵里。

所有曾经的蜜糖都变成毒药，说过越多愿望，就越让人难以承受当下破碎的真实。

祝昙被凌柏从后面拽着，一路踉踉跄跄跑到家楼下，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凌柏。

凌柏几乎不敢喘气，但最终还是缓缓地将手松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的铁门里。

祝昙推开家门时，祝平正躺在沙发上抽烟，地上堆着几个散倒的空啤酒瓶。

祝平听见开门声，朝门口看了一眼，扫到是祝昙便又躺下了。

“爸，”祝昙的声音发抖，通知书的边缘在祝平脸边带起一阵凉风，“这个是怎么回事？”

祝平再次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虚着眼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哦，这个，我帮你把志愿改了。”

“什么叫帮我改？”最后三个字变成了无声的气音，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扯动着，却好像没办法发出声音，“爸，你知不知道，我的第一志愿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我的分数足够了。我本来能去市里最好的高中。”

祝平没说话，祝昙以为他是无知是愧疚，是因他对学校优劣毫不了解而语塞，是在为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责而沉默。

因此，祝昙的努力深呼吸，使胸腔急促的起伏平缓下来，强忍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尝试安慰祝平：“……算了，没关系，现在也改不了了。”

“这样啊。那就行……”祝平终于应了，手像扇子似的扫开他面前的录取通知书，嫌弃这东西干扰了他的好眠。

祝昙本来要走，却听见祝平话里竟然带着点堪称诡异的笑音。录取通知书拿开后，背后那张长期受酒精影响而浮肿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微笑。

“我跟你说，你不要不听我的。这些学校，再好能好到哪去？能有多大差别？你原来填在前面的那个学校，就算你真进去了，也是给人家垫背的。”祝平嘴角勾起，断断续续像在说醉话，祝昙却因此而浑身发冷。

但祝平没有放过他：“还是你现在这个学校好。上完初中继续读高中，多顺利，是不是？学校你也熟悉，离家又近，你真的得感谢你爸帮你做了这个选择。”

祝昙双手在空气中无助又无序地向前，像溺水般混乱地帮助表达着他语无伦次难以说清的心情：“不是的，爸。不是这样的。”

他思绪一片混乱，他以为祝平只是因无知而犯错。可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胜券在握。

“行了，不要这么激动，气急伤身。”祝平不再有耐心与他继续讲下去。

他在沙发上悠悠转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从里面模糊又尖锐地传进祝昙耳朵里。

“跑那么远，以后家里还是那么多事情，你就都不帮忙了吗？一会儿把地上这些收拾干净。”

祝昙脑中已是轰鸣，木然低下头。

是日复一日会从地下生长出的，烟灰、瓜子壳、啤酒渍等缠绕铺就的网。

他的双脚被困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