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柳玉茹正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扬州已算是是繁华之地,京城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可当那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的朱雀大街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愣住了。
街道比她想象中宽了数倍,可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不时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缓缓走过,驼铃叮当;穿着时兴衣裙的贵妇乘着马车,帘角微掀。
“那是什么?”她看见街上一只前足高九尺,颈长丈六尺有二,短角牛尾的怪东西,险些脱口问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矜持要矜持,她是洛府夫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麒麟。”洛子商懒懒开口。
柳玉茹瞪大了眼,麒麟原来长这样吗?!
“哦哦。”她眼睛快不够用了。
她悄悄把车帘掀得更开些,又赶紧放下来,不行,太明显了。她往前挪了挪,遮住洛子商半边视线,又把帘子挑起一点点
洛子商坐在对面,将她这串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扭头,不再看她。
巷子深处,一座宅邸静立,门匾上书“洛府”二字。
“到了。”洛子商起身下车。
柳玉茹跟在他身后下车,站在门前打量。
与扬州洛府的江南园林风格截然不同,灰墙黛瓦,门楼高耸,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鼓。推门而入,迎面是影壁,绕过影壁,豁然开朗。
青砖墁地,抄手游廊相连。院中倒是没有扬州那样的假山池沼,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满院明亮。
“好宽敞。”柳玉茹心里暗叹道。
“三日后,宫中设宴。”洛子商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好好准备准备。”他在前面侧身看了她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柳玉茹愣了愣,“知道了。”她低低应了声,看着洛子商径直走向院内,只觉这几日的相处似又回到了原点。
从芸芸口中得知,此番宴席是为犒劳几位外派办差的臣子。洛子商明着是在扬州娶亲,暗着却是为了处理粮价、流民事宜,深得圣心,自然在受邀之列。
“夫人,您可得好好打扮。”芸芸一边为她梳妆,一边絮叨,“听说好多诰命夫人都会去呢,可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柳玉茹从未进过宫,心中也有些紧张。
芸芸手巧,为她梳了时兴的朝天髻,簪上一套新制的点翠头面。翠羽湛蓝,金丝细密,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衣裙是织银丝云纹褙子,内搭鹅黄抹胸,下系浅碧色罗裙,裙摆行走间银丝像是在隐隐流动。
她起身对镜看了看,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
“走吧。”
宫门两侧立着玄甲侍卫,腰悬长刀。柳玉茹下车时,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点翠步摇,指尖触到翠羽的微凉,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引路的内侍早已候在门侧,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眼皮始终低垂着,不曾抬眼打量她半分。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洛大人,洛夫人,请随奴才来。”
洛子商嗯了一声,便抬步跟上。柳玉茹跟在他身后,余光扫过宫道两侧——朱红高墙望不到头,墙头覆着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让她觉得有点压抑。她不敢东张西望,只盯着前面内侍的背影,步步紧随。
转过两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大殿前的庭院由汉白玉栏杆环抱,正中铺着青石甬道,两侧灯柱上悬着琉璃宫灯,皆已点燃,和夕阳相映,满目流彩。三五成群的宫人端着漆盘穿行,脚步细碎而无声。
柳玉茹被引至殿侧一间暖阁歇息,待开宴再入席。
暖阁四壁悬着山水绢画,地上铺了厚厚的红地毡,两侧紫檀木椅上已坐了七八位夫人。打头的是一位穿绛紫色团花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丰腴,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不必问也看得出是位高官的诰命。
她进门的一瞬,暖阁里静了一息。
还是绛紫褙子的夫人率先转了头,与身旁一位的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嘴角都抿了抿。
柳玉茹站在原地,面上却不露半分不自在:与人打交道恰是她最擅长的。她屈膝行礼,声音清朗而软和:"妾身柳氏,初到京城,还望诸位夫人多多照拂。"
"洛夫人客气了。"穿绛紫褙子的命妇这才缓缓转回来,"我是王家秦氏,夫婿在户部当差。洛大人少年英才,我那位在家可是常提起的。"她嘴上说着客气话,语调却平平的,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王夫人身旁那位藕荷色织锦的倒站起来,虚虚扶了柳玉茹一把,道:"快坐下歇歇,宫里走路可不轻松。"说着将她引到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
柳玉茹谢过,坐下时才注意到这位夫人手腕上戴着一枚白玉双鱼镯,光泽极润,足见是好东西。她再看其他人——左手边那位穿宝蓝绣缠枝莲的,对面一位更年轻些的,袍面是暗纹金线的料子,灯光一照,满身流光。这暖阁就像一个小小的斗场。每道笑意,都在无声地分出高下来。
"洛夫人这身织银丝的料子倒是别致,"王夫人又开口了,"南边时兴的?"
"是扬州绸庄里裁的,比不得京里时新。"柳玉茹笑着答,语气不卑不亢,"我是头一遭进京,瞧着夫人们的穿戴,正学着花样呢。"
这话说得乖觉。王夫人面色松了些,只是"嗯"了一声,又转头与旁人说起了什么。
暖阁里的气氛松快了一点,但柳玉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像个外人——她们聊京中哪家成衣铺子新进了一批蜀锦,聊哪家府上请了某地来的厨子做鱼脍,聊得热络而自然。她插不上话,只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握着一盏杏仁酪慢慢抿。
她心里倒是不慌。她只是细细地看着,记着,哪一位夫人话最多,哪一位真正做得了主,哪一位虽然年轻却穿得最讲究。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一位宫女端着漆盘进来,替夫人们添茶。漆盘上搁着几碟新上来的点心,有一碟是桂花糯米藕,切得薄薄的,浇了琥珀色的糖汁。她走到柳玉茹跟前时,柳玉茹看了一眼,脱口道:"呀,这藕片切得可真薄。"周围瞬间安静了一息。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这话显得没见过世面,自己被笑笑也就算了,要是给夫君丢脸......可那宫女抿嘴笑了,回她:"夫人好眼力,这是御膳房今儿新做的,藕是南边贡上来的,切的时候泡在冰水里,才薄得透光呢。"
柳玉茹忍不住探头去瞧那碟藕片。日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正巧落在那琥珀色的糖汁上,藕片的纹理丝丝分明,真的薄得几乎透明。她抬眼,看见对面那位穿宝蓝缠枝莲的夫人正含笑看着她。
"听说,洛夫人是扬州人?"宝蓝缠枝莲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温的,"我姓徐,夫家姓陈,在太常寺当差。扬州那一带,藕不是这么吃的?"
柳玉茹连忙答道:"扬州做藕花样多,有用糖桂花酿的,也有塞了糯米蒸的。不过这样切薄了浇糖汁的倒少见,瞧着跟水晶片子似的。"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眼尾弯弯的,"我方才还以为是玉雕的摆件,差点没敢动筷子。"
陈夫人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旁边的几位夫人也忍不住弯了唇角。王夫人虽然仍端着茶盏没说话,但柳玉茹看见她的眼角也动了动。
"扬州这时候应该还暖着吧?"另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夫人凑过来问她,"听说南边的石榴花还开着?"
柳玉茹见有人搭话,精神一振,觉得这是一个拓展人脉的好机会,一改平日的娴静,仿佛又变回了童年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她坐直了道:"开着的!我们院子墙外头就有一棵,红得跟火似的。扬州人还拿石榴花做胭脂呢,我...我身边的小丫头就做过,拿花瓣捣碎了兑了明矾,涂在纸上晾干了用,抿在唇上一天都不掉。"她没敢说这是她干出来的事。
"还有这等事?"月白衫子来了兴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嗯,"柳玉茹比划着,手指在唇边虚虚一点,"带着一点橘调。不过工序麻烦,我瞧着捣了半天花瓣才得那么一小盒。"
暖阁里的夫人们不知不觉都朝她这边偏了偏身子。陈夫人问她扬州瘦马是不是真的会骑马,柳玉茹直摆手:"那都是戏文里编的。”见夫人们都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眼珠一转,“不过扬州倒真有女子会打马球,我在城外见过一回,骑在马上梳着高髻,马跑起来头发都飞着,好看极了。"
"你在城外见过?"夫人们也顾不得矜持了。
"是城外庄子里一户盐商家里的姑娘,她们家养了四五匹矮脚马,立春的时候约了一群闺中姐妹出去打。不过我可不会,我看了半日就在边上嗑瓜子。"她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笑,一本正经的语调却让人觉得有趣而不聒噪。
这句话又把一屋子人逗笑了。王夫人放下了茶盏,嘴角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弧度:"你这孩子倒是个好玩实诚的,也不装个脸面。"
柳玉茹眨眨眼,笑嘻嘻地:"装也装不像,我就一张嘴,说着说着就露馅了。"
暖阁里彻底松快下来。夫人们七嘴八舌地问她南方的事,又问她在扬州平日里都做什么消遣,柳玉茹一一答了。夫人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
柳玉茹正说到扬州一种会吐泡泡的鱼,双手拢在嘴前比了个圆,学那鱼"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的模样。她学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起团扇遮了遮脸,颤得髻上那支点翠簪子晃了晃。
年纪最长的孙夫人,不知怎么地,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这孩子,怎么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说完后愣住了,自觉失礼,正尴尬该如何是好。
柳玉茹被捏得一怔,随即鼓着腮帮子道:"夫人手下留情,我今早抹的脂粉要匀了。"
孙夫人松了口气,随即把刚收回来得手又忍不住再伸过去,这次连陈夫人也凑过来,两个手指尖轻轻掐了掐她另一边脸颊,啧啧道:"都说南边的水土养人,果然不假。"
柳玉茹被捏得左右躲闪,嘴里讨饶:"诸位夫人再捏下去,明日我家夫君该认不出我了。"
满屋子笑得前仰后合。就连王夫人隔空点了点她的额头,摇头道:"油嘴滑舌的。"
.....
大殿男宾席上,洛子商正与户部王尚书对饮。他将酒盏递到唇边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往纱屏那头掠了一眼。
他其实并不太担心柳玉茹处理不好。
在扬州时他见过她的手段,算不上游刃有余,却也从未出过大错。只是此处到底是宫中,那些命妇们个个来头不小,若她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人,回头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
他借着敬酒的机会朝女眷的方向望了一眼——她坐在靠窗那侧,周围围了好几位夫人,似乎正说着什么。他刚想移开目光,忽然看见其中一位夫人伸出手去,在柳玉茹脸上捏了一捏,动作亲热得过分。
洛子商一口酒刚含进嘴里,喉头猛地一呛。
"咳咳——"酒液猛地呛进气管,他偏过头去,手背抵着唇,连咳了两声才压住。喉间辛辣的烧灼感一路蹿上来,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偏过头去,酒盏搁在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旁边的王尚书连忙问他怎么了,他抬手摆了摆,拿帕子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两声才平复下来。
"无妨,酒有些烈。"他放下帕子,面不改色地回了王尚书一句,重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那边扫了一下——那夫人已经收回了手,柳玉茹正冲她笑,眉眼弯弯的,似乎半点不觉得被冒犯。
洛子商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喉间那股呛意总算散了。他面上淡淡的,手指在酒杯外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宴席后半程,内侍上了几道热菜,又添了一轮新酒。孙夫人从旁边递了杯酒过来,笑吟吟道:"说了这半日嘴都干了,洛夫人润润喉。"
柳玉茹接过来,是琥珀色的果子酒,杯底沉着两粒红枸杞。她在扬州也喝过,不觉得有什么厉害。孙夫人端着自己的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说了句"投缘",她不好推辞,便仰头喝了半盏。
暖意从喉间滑下去,入腹时热热的一团。她放下杯盏继续说话,嘴比方才更快了些,自己浑然不觉。
过后约莫小半个时辰,内侍进来传话,说宴席将散,诸位夫人可往殿外候车了。柳玉茹站起来,脚步顿了一下,扶着椅背缓了缓才稳稳站住。她觉得脑袋轻飘飘的,脚底却还踏实,说话走路都不碍事,只是看东西时四周的烛光比方才亮了一圈,晃得人心口暖洋洋的。
暖阁里夫人们相互道别,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陈夫人拍了拍她手背道:"洛夫人改日到府上来坐坐。"孙夫人更直接,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拢:"别听她的,先来我这儿,我让厨子做一桌南边菜。"
柳玉茹一一应下,嘴里说着"一定",礼数周全地给每一位夫人福了福身。
出了暖阁,宫道上的夜风一吹,她眯了眯眼,步子略略放慢了。廊下垂着的琉璃灯隔一盏亮一盏,灯光在地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她走得认认真真,一步一步都踩在亮处。
女孩子们也可以很可爱地相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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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逐京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