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上海体育中学的文化课准时下课。
铃声刚落,季隐年几乎是立刻收拾好桌上的书本,长长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上午一连四节理论课,对他这种坐不住的体育生来说,简直比跑十圈还折磨。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心里早就飘到了下午的散打训练上——手脚都快痒得不行了。
回到宿舍,季隐年刚推开门,就被里面闹哄哄的动静吓了一跳。室友们要么互相打闹抢零食,要么对着镜子摆弄训练服,吵吵嚷嚷的,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喧闹。
他也没客气,随手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加入了这场乱糟糟的热闹,和室友们推推搡搡、笑骂半天,宿舍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嬉闹声。
等稍微安静点,季隐年一屁股坐在自己床沿,看向正在低头换训练鞋的陌宇晨,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晨哥,跟你说个事,今年省赛,你说我要不要上场?我打算直接打个十二分优势大胜,帅翻全场。”
陌宇晨系着鞋帶的手一顿,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又扎心:“十二分优势?我看是你被对手十二分优势碾压吧。”
季隐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别这么扫兴啊!”
“忘了去年锦标赛?”陌宇晨慢悠悠直起身,单手撑着膝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吐槽,“是谁在擂台上被人一拳打晕,直挺挺倒下去,最后还是教练给抱下来的?”
季隐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嘴角依旧挂着笑,只是耳根微微泛红:“那不是意外嘛!谁能想到第一轮就撞上全国冠军啊,纯属运气不好,小事一桩。今年我状态不一样,肯定能挣回来。”
陌宇晨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语气直白得伤人:“我看你是去年被打傻了,至今没恢复过来。”
季隐年:“……”
沉默三秒,季隐年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嘴巴里能不能憋出来一句好话?!”
陌宇晨耸耸肩,起身背上早已准备好的拳套包,又从桌角拿起护齿塞进包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没口臭,说的都是实话。”
这时季隐年也把自己的训练装备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推开宿舍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去。
陌宇晨在上海体育中学里,绝对是风云人物。
散打项目全国前三的成绩,足够让他在整个武术部横着走。他是高一上学期才以特招生的身份转进来的,这所学校本就是全国顶尖的武术体育类中学,不少家境优渥、天赋出众的体育世家子弟,都会想方设法往这里送。
陌宇晨就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
他不仅散打实力顶尖,长相更是出挑,眉眼精致得近乎妖艳,冷着脸的时候自带一股疏离感。学校里不少Omega偷偷暗恋他,光看外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是气场强大的Alpha,可实际上,陌宇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性格固执得要命,脑回路清奇,对小说、漫画、动漫的痴迷程度,已经接近疯魔。之前射击队有个S级的Alpha学长,堵着他深情表白,结果陌宇晨全程没听进去几句,目光死死黏在对方书包挂件上的动漫玩偶上,最后表白虽然失败了,他却成功要到了人家的联系方式,只因为对方愿意把那个挂件送给他。
这件事,至今还是武术部的名梗。
两人下楼时,队伍里的队员也陆陆续续到齐,一群人勾肩搭背,慢悠悠往田径场挪。
一看到那片红色塑胶跑道,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一群人,瞬间像被抽走了力气,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在田径场训练,向来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跑到累死,要么渴到嗓子冒烟。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跟谁欠了他们八千万不还一样,怨气几乎要实体化。
在这里训练的队员,背景大多不简单。要么家里有钱有势,要么跟校队教练沾亲带故,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一级、二级运动员证书对未来的重要性,再累再苦,他们也都咬着牙硬撑,没人真的敢轻易放弃。
季隐年也一样。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和陌宇晨他们差得太远。别说拿名次,他就连省赛的前十六名都从没进过,所谓的上场大胜,不过是他藏在心底的痴心妄想罢了。
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边的陌宇晨,压低声音,带着点忐忑:“晨,你猜今天教练会让我们跑多少米?”
陌宇晨面无表情,语气熟练得让人心疼:“还能多少?田径场一圈八百米。咱们教练是什么人?出了名的狠。热身先来个三十圈打底,然后压腿、做技术动作,接着穿护具打对抗,一套流程下来,人半条命都没了。”
季隐年脸一垮,声音都蔫了:“完了,我感觉我今天肯定又是第一个掉圈的。”
陌宇晨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你哪天不是第一个掉圈?有什么好意外的。”
季隐年:“……”
他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拿针,把陌宇晨这张嘴给缝起来。
季隐年深吸一口气,对着陌宇晨“温柔”地竖起中指,咬牙切齿:“闭嘴吧你个臭死宅!”
陌宇晨丝毫不示弱,干脆利落地回敬一根中指,语气理直气壮:“这叫艺术,你个臭傻子懂什么。”
两人斗嘴的功夫,队员全部到齐,教练王力龙一声哨响,所有人立刻站好队列。
季隐年刚跟着大部队准备踏上跑道,就被王力龙叫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不用想也知道,教练肯定又是那套说辞,你是个Omega,体质本来就不适合高强度对抗,比赛能不上就不上,危险太大,别跟Alpha和Beta硬拼……这些话,季隐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平时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装聋作哑到底。
他小步跑到教练面前,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开始自动屏蔽即将到来的唠叨。
可今天,王教练一开口,直接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王力龙穿着一身深蓝色教练服,手里握着那根被队员们又怕又恨的长棍——这根棍子在队里号称“神棍”,陌宇晨还特地给它起了个中二外号:“龙之神棍”,说是王教练专属武器。当初这事被王力龙当场听见,陌宇晨直接被惩罚在田径场跳了二十圈蛙跳,从此再也不敢当面乱起名。
此刻,王力龙握着“神棍”,语气难得温和:“小年,你伯父刚才打电话过来,让你回家一趟,处理点家事。我已经帮你请了半个月的假,你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走了。”
季隐年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差点当场笑出声,这要是让陌宇晨知道,自己不用跑三十圈,还能直接放假半个月,那家伙绝对要气得咬牙切齿、原地爆炸。他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把教练的话录下来,循环播放给陌宇晨听。
“小年?小年?”王力龙见他半天没反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隐年这才回过神,强压着嘴角的笑意,乖乖点头:“知道了教练,我现在就回宿舍收拾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王力龙看着季隐年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满心头疼。
这孩子,说他有天赋吧,动作永远比脑子慢半拍,训练时经常迷迷糊糊失误;说他没天赋吧,研究起战术来比谁都认真、都清楚。当初招生,要不是季隐年死皮赖脸、软磨硬泡非要跟着他练散打,他说什么也不敢收这么个体质偏弱、还容易受伤骨折的Omega。
可没想到,这孩子比他想象中坚强太多。
来学校两年,大大小小打了十几场比赛,一场没赢过,却从来没有气馁过,眼底对散打、对擂台的热爱,始终滚烫明亮。
季隐年一路轻快地回到宿舍,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全都去田径场训练了。
他打开衣柜,拿出几件这几天换洗的衣服叠好,又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休闲装,整个人瞬间从训练模式切换成日常模式。路过陌宇晨的床铺和书桌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一脸无语。
陌宇晨的位置,简直就是动漫爱好者的天堂。
墙上贴着巨幅动漫海报,桌角摆满了手办、徽章、明信片等周边,床单被罩全是热门动漫角色图案,就连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都是限量款动漫联名款,一眼望去,花花绿绿,全是二次元气息。
季隐年沉默半晌,在心里默默吐槽:活该你找不到对象。
他简单收拾出一个小型行李箱,把衣物和必需品塞进去,拉上拉链,拖着箱子下楼。
校门口的路边,季隐年靠在栏杆上等着家里的司机。
没一会儿,黑色轿车平稳驶来,司机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季隐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缓缓启动。
窗外的树木、建筑、路灯飞快向后倒退,一幕幕从他眼前掠过。
刚才在学校里的开朗、跳脱、没心没肺,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和安静。
他靠在车窗上,眼神放空。
六岁那年的生日,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
那天,父母正在美国谈合作,原本计划好晚上八点前赶回国,陪他过生日。下飞机后,他们一路驱车往家赶,中途还特意去蛋糕店买了生日蛋糕,又去玩具店挑了他念叨很久的礼物。可就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大卡车迎面撞来。
后来的事情,季隐年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医院里刺眼的白光,长辈们通红的眼眶,以及盖着白布、再也不会醒来的父母。那时候他太小,还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只傻傻以为,爸爸妈妈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父母去世后,季家的家产无人继承、无人管理。作为父亲的哥哥,他的伯父季远致挺身而出,暂时接管家族事务,也成了季隐年的法定监护人。
这几年,伯父对他算得上无微不至,想要什么几乎都满足,公司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只等他成年,就把一切交还给他。
季隐年心里,一直是感激伯父的。
只是有些空缺,无论多少物质、多少关心,都再也填不满了。
车子平稳行驶在城市街道上,季隐年轻轻闭上眼,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藏进眼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