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楼家小院没多远,傅如意遇上王家人,王二郎和他爷娘兄长扛着犁赶着牛,满脸的疲色。但在认出她后,一行人脸上的疲色迅速消退,如遇敌一般一个个冷下脸,或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或是别开脸不愿意看她。
傅如意慢下步子,她走到路一侧给他们让路。
两拨人擦身而过时,王二郎停了下来,他明知故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有点小事。”傅如意不欲详说。
她这个态度让王二郎误会了,他嘲讽道:“小事?敢做不敢说?你不就是来找那索虏的,你真好意思。”
“没有不敢说,只是没必要跟你说。”傅如意毫不客气,她上下打量着他,好笑地问:“你这是什么反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好笑啊。哎,麻烦你认清自己的身份,我跟你就比陌生人熟一点,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深的交情。”
“你!”王二郎顿时气红了脸。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别给脸不要脸。”王母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炸着毛冲过来。
“得得得得,别跟我来这一出。谁给脸不要脸?又不是我先跟你们搭话的。”傅如意颇为嫌弃,她跟王二郎说:“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不要跟我说话。”
“你就不能换一个男人?你这是打我的脸。”王二郎忍辱负重道。
“不能噢。”傅如意看楼照水的大嫂和大姊急急忙忙赶来了,心里的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她打起精神扬声说:“我俩之间只有一场无疾而终的相看,我连你家的水都没喝一口,属实是清清白白。我昨天出了你家的门,我们婚丧嫁娶就各不相干了。我不懂怎么打你的脸了,没名没分的,你非要上赶着给自己扣一顶绿头王八的帽子,你可能挺享受,但对我来说挺晦气的。”
“好不要脸,一大家子合伙欺负一个小女娘。”万千红走到傅如意面前挡着,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王家的人。
“天快黑了,快回吧。”楼月明从一侧推走傅如意。
傅如意回头,王家的人被她骂得气喘如牛,尤其是王大郎和他娘,看着下一瞬就要暴起打人。她要是这么走了,会把祸事留给楼家的人,楼家的男人不在家,她担心王家人会趁机朝女人孩子下手,就跟打死那只小羊一样,打了之后再说什么道歉赔偿都晚了,疼在谁身上谁吃大亏。
“你们跟我去我们大坡村,我喊上媒人,你们当着我父兄的面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傅如意拿上家人做靠山,她叫嚣道:“王二郎,你敢不敢把你跟我说的话当着我父兄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王二郎敢做不敢当。
“你说了什么你清楚。你算我哪门子的人,还管起我的事了。”傅如意发厉害。
“走,都回去,跟她们有啥好说的。”王父这个装聋作哑的当家人,这会儿像被春雷劈醒的王八一样露头了。
“我明天让我大兄来找你们要说法,我要把事闹大了,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王二郎一心惦记我,我看谁肯嫁给你当绿头王八。”傅如意吓唬他们。
王家人一听就急了,王父都走远了又拐回来,他板着脸说:“傅家小女,亲事不成仁义在,不要把事做绝了。你跟二郎相看的那天突然变卦的原因你自己清楚,我们在外可没说过什么,没得罪过你,你不要仗着自家势大,故意欺恶人。”
“王叔,你早这么讲理不什么事都没了。”傅如意袖着手靠在楼月明身上,她大大咧咧地说:“往后啊,我们是要做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管好你儿子和老妻,不要来触我的霉头。”
村里的人听到动静急里忙慌跑过来看热闹,路的前方也来了几拨赶牛牵驴的人,两方人一前一后围住了战场。王父觉得丢脸,他绷紧了脸朝二儿子呵斥两声,先一步扭头逃离这是非之地。
王家的人一窝蜂都走了,楼月明畅快地大笑一声,她一手搂着傅如意,一手朝人群里招手:“小弟,过来,你送傅家小女回去。”
作为外来户,她家就缺个厉害的人在外行走,她高兴啊。
“大姊,我叫如意。”傅如意小声说。
“小弟,送如意回去。”楼月明又吆喝一声。
楼照水走了过来,因着身上有汗有灰,他没靠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我送你回去。”
夕阳的霞光只余些许光辉残留在地表,天上的弯月不甚明亮,这块儿土地上明暗交错,将昏未昏的天色间,傅如意发现大美人目光闪躲,可能是眼睛里藏着秘密,不敢再直视她了。
傅如意又惊又喜,她拼命压下自作主张非要上翘的嘴角,垂着头安静地跟着几步外的人影,离开了平河屯。
流水声取代了人声,白天的嘈杂消散了,夜变得静谧,静得只剩两道走路声,楼照水被身后的步子撵得越走越慌。
这是他认识她的第二天,只是第二天,只是第三面,他却乱了心。
前方的脚步上桥了,傅如意开口阻止:“就送到这儿吧,我过个桥就到了。”
楼照水看向漂浮在河面上的长桥,说:“我送你过桥吧。”
傅如意心说你干脆送我进家门算了,但今日发生的事够多了,大美人上午受她调戏,下午去地里卖力,身心俱疲下,傍晚又被她的威风击得心神大乱,他估计消化不了更多的情绪了。
“下次吧。”傅如意再次拒绝,她擦着他的身子走上桥,“我喜欢你自愿送我过桥,而不是听从谁的吩咐。”
楼照水张嘴欲辩白,却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渐浓的夜色笼罩住傅如意的身影,渐渐的,她消失在桥上,消失在背后的目光里。
楼照水心里不踏实,河上响起的每一道水花都像人坠落的声音,他急切地迈开步子跟上去,越走越快,直到又看见那道身影。
傅如意过桥了,她站在桥头往对岸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收回目光时,桥中央晃过一道模糊的虚影,转眼就不见了。
楼照水快步退后,他隐在夜色里,借流水声盖住了慌乱的心跳声,看桥头的身影停驻一会儿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
万千红在灶房煮饭,楼月明在外面跟耶娘叙述傅如意大发雌威的过程。以往仗着她们汉话说不流畅,王母在她们面前或哭或骂,逼得她们开不了口接不上话,今日她在傅如意面前,也被骂得接不上话,不止她,王老头子也被骂得脸色铁青。
楼月明其实不确定傅如意完完整整骂了什么,通常是她都骂完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知道是傅如意胜了。她吭吭哧哧地叙述,手舞足蹈地比划,乐不可支地大笑。
楼父楼母赶回来时只听了个尾声,二人还没做好下场的准备,就看王家人夹着尾巴逃了,之后的注意力都落在傅如意身上,暗中把人看了个仔细。
“她的个头不输给你,不如你大嫂身壮,跟你阿弟站一起很配。”楼母惊讶傅如意的身高,“她祖上也有外族的血统吗?”
“傅阿姑的爷娘都是汉人长相,她阿爷也很高。”小金毛接话,“傅莺阿爷的个子也高。”
“她家的人咋样?知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吗?”楼母打听,“她家里人知道她跟你阿叔的关系吗?”
“知道……阿叔回来了。”小金毛看见他阿叔从门外进来,他继续说:“傅阿姑的家人都很和善,他们家的小孩也很好,村里的小孩也好,不像平河屯的小孩瞧不起我们,他们都很喜欢我们,也喜欢我阿叔。他们夸我阿叔长得俊,也夸我长得美。”
楼家人齐齐看向楼照水。
“送到家了吗?”楼月明打听。
“没有。”
“没有还回来这么晚?被惦记你的贼困住了?”楼月明语含戏谑。
楼照水听不明白,也无心追问,他这会儿像那牧场上发情的公马,在外野了一个春天都没寻到母马,回到家后累得虚脱,还憋得够呛。
“别提她了,让我静静。”楼照水听到傅如意的名字就心乱,乱中还掺着一股害怕,才两天,她这个人好像已经站在了他的生活里。
楼月明嘁了一声,没有听他的,她继续说:“阿耶,阿母,傍晚如意送两个孩子回来,她告诉我在荒地里种上绿豆和大豆,等豆秧开花了给犁了,豆秧埋在土里过个冬,土就肥了,明年想种什么庄稼都行。”
“只种豆子不再上粪肥了?真管用?”楼父来了精神,他自问自答:“我们这是什么关系,谁都能骗我们,她不会骗,那就听她的。她还说了什么?”
楼月明摇头。
“傅阿姑让我跟阿叔说,我们家要是想种菜,就让阿叔把菜园开了,过几天她给我们送一担菜苗。”小金毛接话,“今天晌午,傅阿姑做了很好吃的蘸水,又辣又香,比韭花酱还好吃。蘸水里用的东西都是她自家种的,可惜今年已经晚了,我们种不上了。”
“老四,你明天就挖菜园。”楼父安排,他明天也不去开荒了,去换几石豆种回来。
“我和大嫂也去挖,我们不去学用纺车了。”楼月明有了新的指望,不想再去村里人那里学用纺车织布。这大半年来,为了学用纺车,她跟她大嫂不仅像下人还像贼,像下人一样给人家打下手,还被人家防贼一样防着,生怕她们偷了她家的东西。
“那就不去了。”楼母也看到了希望,她松懈下来,说:“不去开荒了,我腾出空去瞅瞅牛羊,也该准备了,提前买回来养着。”
楼月明一笑。
楼照水明白这看的牛羊是为他准备的聘礼,他攥了攥手,没有说什么。
明晚见,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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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