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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农牧事 第1章 第一章

作者:绿豆红汤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4 20:52:30 来源:文学城

暮春三月,日光融融,行走在泥色大地上的走兽虫蚁,脱毛的脱毛,出穴的出穴,纷纷对这个时令做出反应。

人也不例外,厚重臃肿的皮毛厚袄终于脱下身,浸泡在河水中反复捶洗。

蜿蜒的长河水流湍湍,在明媚的春光里,水纹化为明镜,刺得人睁不开眼。

河面上乌黑的扁舟,穿梭在万千光芒中,青黑色的渔网高高抛起,唰的一声,穿透鱼鳞般的水波落进黄河中不见了。

船棹划破水面,拖着渔网极力远去。

河面繁忙,两岸不歇。

黄河南岸,混着水声的捣衣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小妹,小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傅如意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在这儿。”

傅圆没看见人,他循声张望着高声喊:“家中来客了,阿娘喊你回去。”

傅如意手上动作一顿,棒槌一歪砸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的一声钝响。

“如意,你家谁来了?”几步外,同在洗衣的妇人随口问一句。

傅如意胸中憋闷一瞬,她心中了如明镜,嘴上却说:“不清楚,我回去看看。”

说罢,她动作飞快地拎起最后一件夹衣扔进河水里,又挥起棒槌胡乱捶几下,将水拧干,丢进竹筐里起身就走。

傅圆走近了,他伸手接过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衣筐,觑着小妹的脸色,小声说:“是王二郎来了。”

“来这么早?”

“嗯。”

“如意,快回去,我看见河对岸的王家二郎去你家了,还拎着一个大猪头。”一道打趣的声音由远及近,拎着腌菜坛子的年轻妇人笑眯眯地路过。

傅如意面无羞色,大方地笑了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腰间揩了揩,麻木的疼意顺着手指蹿进心头,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手冻得通红。

春天已到尾声,但黄河的河水还浸着冰雪的寒意。

半个月前,同村的魏姥受王家所托,前往傅家为王二郎和傅如意拉纤保媒。王家不止一次托媒人登傅家的门说媒,这已经是第三回,也是第三个媒人。这回的媒人找得好,傅如意出生时是魏姥接生的,碍于对方的面子、王家殷切的心意、父母的殷殷相劝、村里的流言蜚语,傅如意点了头,于是有了今日的相看。

傅如意认识王二郎,二人甚至算得上是熟识,也可以称之为仇人。

傅如意生在洛阳县西北边的大坡村,大坡村背靠北邙山,北临黄河,与王二郎所在的平河屯隔河相望。老人有言,欺山不欺水,黄河水面广阔,水下淤泥厚重,一年中有一半的光景处于汛期,时不时无情地捎走两岸百姓和牲畜的性命。河两岸再野的孩子也不敢在黄河里寻出息,于是目光一致地盯上了北邙山。

北邙山山里不仅有野果子和鸟蛋,还遍布王公贵族的坟墓,坟前摆放的祭品对于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乡下孩子来说,是魂牵梦萦的珍馐佳肴。

灾荒年间,能在坟前抢到一碗蒸鸡,那会是乡下人家一年里唯一的一道荤食,一碟蜜蒸糕要从甜的吃成酸的才舍得吃完。

傅如意幼时也时常上山偷拿祭品带回家供一家人打牙祭,因住在山脚下,借着地理位置的便利和灵活的身手,次次满载而归,可谓是贼不走空。但贼有吃肉的时候也免不了有挨打的时候,除了遭守墓人驱撵,为了争抢祭品,同村的贼手会互殴,也会跟邻村的贼手互殴。

傅如意就跟王二郎打过,那次是为了抢夺一座新坟前供奉的猪头,大坡村和平河屯的孩子们打起来了。傅如意对上王二郎,她被捶得鼻血横流,眼睛青紫,作为反击,王二郎的胳膊被她扭折了。

可惜最后猪头没抢到,王二郎还被他娘拽着找上傅家,让傅家赔偿。

-

“如意回来了。”魏姥坐在檐下,一眼看见拎着棒槌的高挑女子。

王二郎闻声,立马站直了扭身看去,二人目光对上,他红着脸露出一个笑。

傅如意被他扭捏的样子刺得打个寒颤,匆忙移开目光,目光下移,看见了木盆里的黑猪头。

“如意,我、我娘在家做饭了,我来接你和魏姥过去吃饭。”王二郎说。

“你换身衣裳就去吧,魏姥和二郎都等着了,别磨蹭。”傅母杨秀姑出声。

傅如意暗暗咬牙,十年前,为了一个没吃到嘴的猪头,她挨了一顿毒打,还赔给王家十斗麦子,那个冬天,一家人勒着裤腰带过。今日他拿来一个猪头,要领走傅家的小女儿,真让人气不顺。

傅如意心生膈应,越想悔意越重,她丢下棒槌,绷着脸离开了。

王二郎笑笑,也不在意被甩脸子,只要她肯跟他走就行。

步入后院,闻到浓郁的蜡油味,傅如意的神色松懈下来,她推门走进自己的茅草屋,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月前,她满二十一岁了,也在北魏待满二十一年。在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前,她一直不热衷婚嫁之事,只因为这一二十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吃饱穿暖,她已经拼尽全力,无力再抚养后代。

然而在三年前,随着北魏皇帝迁都洛阳,均田令得以在洛阳一带推行,政令有云,女子婚嫁后可得二十亩露田,生子后可得一亩宅地。

二十亩田地和一亩宅地,只要她不死,永远是她名下的财产,傅如意心动了。

傅家成分复杂,二十六年前,傅父傅母各自丧妻丧夫,二人各带两个孩子搭伙过日子,还又生下两个孩子。在这个家,傅如意有三个兄长两个姊姊,只有傅圆和她是同父同母所出。如今老两口一个五十有六,一个五十有四,皆蓬头历齿,有风烛残年之相。傅如意不得不考虑待父母去世后,她落脚何处,这个小院能容她长住?没了天然的依仗,她在这个家还能说一不二?

灵魂来到封建朝代,傅如意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入乡随俗,为了傍身问题居安思危。均田令的推行挠到了她的痒处,她要借婚姻之途得到二十亩田地和属于她的宅地。

从实际考虑,傅如意摒弃虚浮的想象,她列出几条利于生存的条件,要娶她的男人必须身强力壮,熟知农事,还肯舍下力气卖力干活,性子最好要如牛一样任劳任怨。

挑挑拣拣三年,摒弃旧怨不提,王二郎是最符合傅如意要求的。

轻快的脚步打断傅如意的沉思,她回头看去,傅圆的大女儿站在门外。

“姑,阿婆让我来问,猪头能不能腌。”

傅如意明白老娘的意思,这是问她婚事能不能成,猪头要不要还。

“腌吧。”傅如意沉思两瞬,有了决断。

“门给我关上,我要换衣裳。”她说。

吱呀一声,门关了,轻快的脚步跑远了。

-

踌躇不定的脚步踏进栅栏小院,一个金发小郎从茅草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内站的人,他大叫一声扭身钻进屋,“阿母,阿母,打死我们小羊的坏人来了。”

“小子站住。”王母喊一声。

一个臀圆腰粗的健壮女人面带警惕地走出来,看见人,她拿起墙边的扫帚作势赶人。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王母退了两步,她知道这个鲜卑女人不通汉话,只跟那个金发小郎说:“你阿叔在不在家?”

金发小郎下意识往院外看。

王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眼,没看见人,她便知道了,说:“你阿叔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不能出门。只要他今天不出门,我改天赔你们一只小羊。”

“真的?”金发小郎问。

“真的。”王母敷衍地点头,“你记得把话说给你家大人听。”

金发小郎立马把话转达给他阿母,女人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她知道,隔壁的仇人又要相看媳妇了。

“去,把你阿叔找回来。”女人用鲜卑话说。

……

路边草丛里的露水被蒸发殆尽时,傅如意扶着魏姥走下浮桥,跟着王二郎往西去。

平河屯村口,两个小孩骑在一棵大榆树上,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三个人影,两个小孩迅速溜下树往村里跑。

“阿婆!阿婆!我二叔回来了,也把婶母带回来了。”

一垛麦垛后,一抹浅金色的发梢悄悄溜走了。

片刻后,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被一个女人推出院门,女人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吐露口风,让他去河边赊一条鱼。

楼照水满目疑惑,他家的人都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要赊条鱼?但经不住他大嫂催,只得去了。

王二郎带着傅如意踏进平河屯,他高兴地说:“拐过弯就能看见……”

未尽的话在看见拐角处出现的貌美男子时戛然而止。

傅如意也看见了,她怔愣住,这……这男人似乎是凭空出现,让她不由怀疑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楼照水这时明白了他大嫂的用意,他迟疑两瞬,在王二郎忌惮又愤恨的目光下,朝傅如意走了过去。

日光太盛,晒得傅如意头晕目眩,她见过鲜卑人,但眼前这样的她没见过,这男人体型高大,发色金黄,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眼眸还是灰蓝色,如雾里的碧潭。不知是不是她误会了,他看向她时含情脉脉,一双蓝眸润得欲滴水。

王二郎不知从何时开始盯着傅如意,在楼照水靠近时,他气势汹汹地大叫一声:“给我滚远点!”

楼照水瞥他一眼,又朝傅如意挑了挑眉,这才勾起嘴角满意离去。

魏姥回过神,她暗戳戳瞟一眼身侧的女子,又看了看王二郎,垂着老眼说:“这男子长得真俊,我一个老婆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不要脸的索虏。”王二郎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觑着傅如意,明晃晃地阴阳:“哪个女人跟了他,不是累死就是饿死。”

傅如意回过神,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走了走了,快到了吧?”魏姥提起正事。

王二郎吐出一口闷气,续上之前的话:“拐过弯就看到我家了。”

拐过弯看到的不止是王家,还有隔壁的楼家,金发小郎踮着脚在自家门前眺望。

魏姥深吸一口气,“你们两家是邻居?”

王二郎气得牙都要咬断了,没有心情回话。

“你们两家有仇?”傅如意咂摸出些许不对劲,她盯着王二郎的背影,猜疑道:“今天的事不是头一回发生?”

王二郎背影一僵,他知晓傅如意聪明,也看中了她的聪明,但今日头一次厌恶起她的聪明。

傅如意看他不吭声,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她自顾自地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你不说也行,我明天让我兄长来打听。”

“去年九月,在你第二次拒绝我之后,我娘托人给我说了另一门亲事。”王二郎不得不老实交代,想起这件事,他一张黑脸越发的黑。

傅如意像是看不懂脸色,直直地问:“那个女子在见到刚刚那个鲜卑人后就悔口不答应了?对了,那人是鲜卑人还是胡人?他叫啥?成亲了吗?”

王二郎瞪她,“你也想悔婚?”

傅如意笑了,“王二郎,你我之间可没定下婚事,我还没点头答应。”

“你阿娘已经收了我家送的猪头。”

“收了猪头就是订婚了?呸!我这就回去拿来还你。”傅如意冷下脸,见王二郎面露讪意,伸手意图拉她,她退后一步,越发高声骂:“王二郎,你脑子被猪啃了?还是长了个猪脑子?我就没见过相看时给女方送猪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死人了,你要上门下猪头祭。”

“我这不是想着你因为十年前那个猪头一直记恨我……你敢说你没记恨我?”王二郎急头白脸地解释,从那事之后,十年了,傅如意每逢看到他,不是冲他翻白眼就是撂脸子,臊得他不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

傅如意懒得解释,她不再搭理,转身就要走。

“哎呦,姑奶奶啊!”魏姥拉住傅如意,她低声劝:“如意,你二十出头了,不是小女娃,别闹气胡来,这都走到家门口了怎能匆匆走了。为了旁的男人起几句争执就要一拍两散,日后岂不是遭人骂?”

王家的人发现这边不对劲,一家人都跑了出来。

“听老婆子的,好歹进去坐坐。”魏姥紧紧攥住傅如意的手,低声道:“好歹给老婆子一个面子。”

“我都给你好几回面子了。”傅如意定住脚不动,她个子高力气大,她不想动魏姥根本拉不动。听见脚步声渐近,她垂下头小声说:“魏姥,我再给你一个面子,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给你们说和好事,到头来还倒欠一个人情?”魏姥算是开眼了。

傅如意作势要走。

“行行行。”魏姥妥协了,她心想过了今日,她再也不当媒人了,真是吃力不讨好。

傅如意立马卸了力道,顺着魏姥的力道去跟王家人打招呼。

王家人看傅如意的态度好了起来,也不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先把人迎进门,免得让外人看笑话。

等到了端菜的时候,王母才从王二郎口中得知他们路遇楼照水的事,她恨得几欲吐血,冲着西边咒骂:“杀千刀的贼子,他们的小娘嫂子还不够他们睡的,还腆着脸在外勾搭旁人的媳妇!老天不开眼,怎让一帮胡虏占了中原……”

“要死了!”王父快步进来低斥一声,“你活够了?”

王母连带也恨上了他,“要不是你急着向胡虏示好,哪会闹出这些恶心人的事?”

王父看向王二郎,王二郎将路上的事又叙述一遍。

王父眯了眯眼,还不等他做出决定,外面突然闹了起来,他赶忙出门,见傅如意阔步往外走,忙问:“这是咋了?”

“王叔,这门亲事就此罢了,此后不要再提,晚辈这就回去拿了猪头送来。”傅如意冷着脸,她伸手指向王大郎,气愤地说:“我这才知道,你们再三向我家求娶,原来是图我手上的蜡烛方子。我今日坦诚相告,傅家做蜡烛的方子不会带到婆家。”

拒绝的话说出口,傅如意顿感浑身一轻,她是吃不了依靠别人的这碗饭了。

“如意……”王二郎急着挽留。

“闭嘴!”王父呵斥王二郎,他看向大儿子,见对方面露难色,他就知道这是中计了,他大儿子不会这么莽撞,再心急也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问起这档子事。

也好,傅家小女有了悔意,用这个由头闹掰,总比以看上隔壁邻居的男色拒绝他儿子的说法体面。

“傅家小女,你今日出了我王家的门,我王家人不会再登门求娶,你考虑清楚,可别后悔。”王父提醒。

傅如意瞥王二郎一眼,又朝西看一眼。不行不行,两家住得太近了,那个貌美的鲜卑男人日日在她眼前晃,恐怕会像北邙山上的祭品一样,勾得她日思夜想,最后引得她伸出贼手,红杏出墙。

“我家不靠卖蜡烛也能吃饱穿暖,我向你保证。”王二郎面带央求地盯着傅如意。

“叨扰了。”傅如意一抱拳,抬脚走出王家的门。

魏姥长叹一声,婚事不成,她这个媒人也没必要再待下去,只能跟着傅如意的步子出门。

傅如意站在路上望着西边的楼家,楼家小院的栅栏扎得稀疏,她能清晰地看见院内走动的身影。

“真看上他了?”魏姥走过来。

傅如意妥协般的长叹一声,“他实在美貌。”

“皮相不当吃不当穿的。”

傅如意隔着栅栏跟那男人对视,能捞到这般美色,配得上她再世为人的神奇经历。

“魏姥,我是你接生的,我们之间有天大的缘分,你再帮我一回,帮我把这门亲事做成了。”一事不劳二主,傅如意打起魏姥的主意,她盘算着手里的钱帛,许诺道:“事成后,我以一羊酬谢。”

魏姥当即心动。

新老朋友们,我们又见面了。

这是发生在北魏孝文帝迁都第三年的故事,地点在黄河两岸,北邙山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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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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