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 第45章 入室

谢霖闻言只觉有惊雷在耳边炸响，甚至因为嗡嗡作响而有一瞬间的失聪，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逆行而上，激起一片倒立的汗毛，颤抖了一下，立刻说：“你不是送他去拘留室了吗？”

陆薇薇吓得声调都拔高了两个度，一回头林雁飞正躺在拘留室冰冷的地板上，说：“我不知道！我都是按程序走的！他身上所有的东西我都收起来交给今天值班的小陈了，小陈登记完锁好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呢，我刚走出去两步，前后不到三分钟，就发现他死了！”

谢霖震惊之下引发了胃部绞痛，喉间涌上了一股酸水，隐隐有想吐的**，一咬牙忍住了，问：“他怎么死的？”

她冷静了一下，见林雁飞趴在地上，侧着头，嘴边有一小滩清水般的呕吐物，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夏敏！跟夏敏很像！没有痛苦表情和毒杀的紫绀情况，但有呕吐，不过我不能确定……”

“夜明珠？”他更觉得想吐了，叶青舟率先反应过来，一边点了顾宇哲去找凌霄和刘郁白，一边拽起他就往拘留室跑，他忙问，“搜过身吗？”

“搜过的！他身上绝对没藏东西！”陆薇薇一撇眼，却注意到了滚到角落的那个纸杯，愣了一下，喊道，“不，不对！他喝过水！”

谢霖也反应过来了，光是在审讯室林雁飞就喝了两杯水，又问：“第一杯水是我自己给他倒的，审讯室的杯子正好用完了，我是从我们自己办公室里拿的，水也是从我们办公室饮水机接的，你倒的那杯呢？”

那杯子上还写着“兰城市公安局”的字样呢，显然是他们自己的纸杯。

“后来第二杯是我去接待室的饮水机续的，因为接待室更近。”

他们市局条件并不算太好，办公室里用的饮水机还是那种老式需要换桶装水的类型，但接待室毕竟是算是市局的门面，特意换了全自动净水饮水一体机，不用换桶，接上自来水管就可以直接把自来水转换成饮用水，从外部是看不到水管的，局里有专人负责维护，也就是说——

接待室里的饮水机没有下毒机会。

那么唯一有可能给林雁飞下毒的只有——他们的刑侦办公室。

他的大脑九曲十八弯地高速运转着，已经在转瞬之间得出了“不考虑陆薇薇下毒的前提下刑侦内部有其他内鬼”的结论，但身体还是遵循了某种本能似的追问道：“还有呢？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接触过林雁飞或者那杯水？”

陆薇薇捋了一下，说：“没别人，除了拘留室小陈，只有傅哥了。”

“傅璟瑜？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叶青舟便接话道：“是我找他来帮忙的，我让他在接待室等我，他干了什么？”

她听见了，便道：“我押着林雁飞从接待室门口路过的时候跟他打了声招呼，林雁飞正好喝完了水，让傅哥帮他倒了一杯。”

两个人正巧走到接待室门口，叶青舟立刻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接待室空无一人，谢霖正要继续追问，他已经在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

“他不是傅璟瑜！”

林希拉下口罩，大呼了一口热气，室外还行，开着空调的室内再戴口罩实在是太闷了，他拨弄了一下脸上的粉底，痒痒的，侧头笑问：“好玩吗？”

魏简穿了一件假的警服，自行涂装的警车畅通无阻，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停在市局对面的街道上，刚刚他们特意绕了一大圈，从反方向过来，这样停在对面也不会显得不合理，而且从岗亭的角度来说也正好看不到车牌，再加上车上下来的是在市局混了个脸熟的“傅璟瑜”，“林希”又正好犯案，出于各种原因考虑特意派警车护送也很正常。

以上种种让他们平安蒙混过关，他激动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颤，大笑起来：“太好玩了哥！你简直……简直是我的神！我们可都是通缉犯啊！这群废物，进他们老家跟玩一样！”

——甚至还能在无声无息间顺手杀个人。

“行了，别得意了，按照我们计划，快走。”林希说着又戴上了口罩，痴迷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这双眼睛，眯眼笑了起来，“我弟弟这张脸……真好用啊。”

他们本来就是双胞胎，从小顶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虽然小望长大后因某些原因做过微整，但兄弟间血脉相连的基因仍然令他们眉眼相似，只需要一丁点化妆品和口罩的帮忙，寻常人分辨不出来就很正常了。

魏简立刻发动了车子。林希好像无所不能，他都不知林希什么时候准备的这样一辆改装车，要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连涂装都来不及，而这辆车的马力甚至堪比赛车。林雁飞之死几乎立刻就会被发现，一查监控就知道这个“傅璟瑜”上了一辆警车，意识到什么是迟早的事。按照计划，他需要立刻把车开进无监控的地方准备换车和换伪装，齐超在那接应。

但他一脚油门险些撞上前车，林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遥控器：“给，警笛。”

“这都有？”魏简拉响警笛，闯了个红灯，大笑起来，“警车真好开！”

“过了这段路，人一少就把警笛关了，扎眼。我们计划很紧，得抓紧时间换车。”

“都怪那个林雁飞。把这事弄得这么麻烦。”谁能想到他杀程越海的现场处理得一塌糊涂，亏他还是个专业的大学助教，前后没几个小时就被锁定了，连安排计划都没时间，要不是他还知道传消息出来，杀他都来不及。思及此，他忍不住侧过脸看了一眼林希，喃喃道，“哥……”

一眨眼就制订出了完整的计划，还调动了人手和备用车，把整个市局耍得团团乱转，除了他无出其右。

林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却不为所动，只是伸手擦过他的脸颊，轻轻把他脸别了过去，笑道：“认真开车。”

他脸一红，却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身后的车流，立刻紧张起来：“哥！他们追上来了！”

“没事的，保持这个车速。”林希坐直了身子，打开了导航，“他们速度比预想快很多，齐超那边的第一套方案不能用了，前面路口的红灯超过去以后左转，有拥堵路段，你能行吗？”

这么一说他更紧张了，本来他的车技就不算特别好，身后的警笛跟他自己的警笛交错炸响，更是淹没了他掌心沁出的冷汗，着急忙慌地说：“……就该让齐超来，我去接应的。”

林希给齐超发了条消息让他换地方，这才说：“别紧张，如果你没底气的话，就朝着拥堵路段直接撞过去。”

他“啊”了一声，更慌了：“哥？”

“怕了？”他倚在车窗上，挑眉一笑，充满了挑衅的暗示，偏偏在这双眼睛里显出三分暧昧，“放心，车是齐超改装过的，非常经撞。”

“可是……”

“第二套方案，齐超换其他路线来接应我们，看，那辆车，眼熟吗？”林希朝那边指了指，“朝那撞。”

确实眼熟，那是之前用过的白色宝马，也就是说开车的他们自己人。

——这下他知道什么是第二套方案了。

警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此起彼伏的警笛刮得人耳朵生疼，魏简毕竟只是个玩电脑的技术型人才，开车撞人需要的勇气非同小可，更何况是自己人，他额角沁出了冷汗，但犹豫片刻，车速还是越来越快，只是险些擦到其他车辆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别开方向。

身后的车越咬越紧，想也知道是谁在追他们，魏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却在迎面而来的车流里一眼锁定了一辆挂着实习牌子的SUV，喊道：“哥！”

林希反应远比他快，早已轻佻地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小望！”

傅璟瑜听到警笛的时候还在好奇市局是不是有什么任务，一打上照面就见对面的警车里露出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激动之余连双手都颤抖起来，脑海里同时涌上的还有老旧玻璃窗上那个血红的小小手印，刹那间烈火从前挡风一下子蹿起老高，真实而又剧烈的灼热烫伤仿佛生生剥掉了他的皮肤，耳边尖锐的哭叫和警笛混在一起，他一时间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觉有一股巨大的外力猛得把他向后方推去，后脑勺砸在靠枕上，又因惯性弹回了方向盘，磕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一瞬好像灵魂都飞出了天外。

这时，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他哥把他撞了。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幻觉全部潮水般褪去，警笛也终于重新占据了他的耳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扭动了方向盘，从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的车祸现场中试图掉头朝那辆警车追过去。

“放慢一点。”林希打了个响指，倚着车窗看向后视镜里吃力追逐的车，深情而又怀念，“我想他了。”

“可是……哥……”

他只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魏简就立刻意识到他错了，只能略略松了一点油门。这段路车流拥挤，即使有警车的特权也让不开路，他们一头扎到了逆向车道，也只争取到了方寸之间的距离，那辆白色宝马就在他的右后方，间隔两个车道，没机会了，撞不上了。

傅璟瑜的车在连环撞击之后则是正好移动到了他们正后方，相距大概两辆车的距离，更是调头都调不过来，有几辆好心的车试图给所谓的“警车”让道，但反而让这情况越来越糟，林希又笑了笑，说：“往后倒，撞他。”

魏简“啊”了一声，看了一眼目前的状况，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大约两百米的双向车道全部拥堵，警笛拉得震天直响，他们现在逆行在对面车道上，警车也试图追过来但却被刚刚撞得七零八落的车流堵得死死的，不管怎么说这是绝佳的逃生机会，至少也可以拉开距离，再撞回去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林希睨了他一眼，说：“只有我才能决定他的生死，那是我唯一的弟弟。”

魏简不敢再顶嘴，心里有个角落在提醒他——这是对他撞傅璟瑜的惩罚，没有人比他更懂林希的想法，在林希心里，他的地位总归是比不过这个早已倒戈的所谓“兄弟”的。

外人要怎么跟兄弟比呢，血脉，他永远无法超越的羁绊。

或许……撞死他吧。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别动。”太阳穴上冷冷的，是黑洞洞的枪。林希仍然倚着车窗，缓慢的风撩动他的刘海，虽然他仍然戴着口罩，但双眼却眯成了月牙，冰冷的笑让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月光般的清冷，“撞他，但伤到我的宝贝弟弟，就杀了你。”

魏简闻言颤抖了一下，知道他真的干得出来，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直直朝后撞去。车辆像积木一样被一口气推平，傅璟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车又朝自己撞了过来，而他又撞上后车，已经有人陆陆续续下了车，扶着车门咒骂，这一下牵连到旁边车道，其力道之大更是当场引发了爆炸，人群更加混乱，他耳边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清。

“别管，现在不管前面是什么，都直接撞。”林希这辆车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但改造后的保险杠却格外坚硬，在这样的路况下仍然游刃有余，他从车窗探出了头，高举手枪，对天连开三发。

然而枪声几乎被连绵而起的烈火吞没了，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魏简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连环的撞击挤成了一个压缩包，额角的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想冲出来，可能是血吧，但他忍住了，脑袋里剩下的唯一指令就是——踩油门。

极其混乱的情况令现场的恐慌程度直线上升，再加上不断蜂鸣的警笛和不断蔓延的火海，匆忙逃窜的车辆诱发了其他车祸，最终导致整条路被完全堵死，叶青舟喊了一句下车就率先打开了车门，坐在副驾驶的谢霖也跟他一起追了出去。现在双方都动不了，势如破竹的钢铁怪物就成了移动牢笼，步行显然是更高效的缉凶方式。

果然那辆冒牌警车也被困在车流里寸步难行，谢霖飞速在人群和车流中穿行，弯下腰躲过直往上蹿的火苗，喊道：“疏散一下群众！”

“通知交警过来协助！”叶青舟紧跟着喊，但现场过于混乱，一时不确定其他兄弟是否听见了他们的指令，只顾埋头往前追，穿越滚烫的烟尘时一捧火逆着咽喉就烧进了胸腔。

——就在眼前了！

谢霖更快，几乎在车流中拉出一道灰色的残影，潦草但迅速，伸手间几乎能够摸到车尾灯，林希就从副驾上探出脑袋，一边对着他笑，一边握着枪向他招手。

“再跑快点啊谢副队，”他握着枪的手在唇边比了个扩音动作，呐喊着加油。脸上的兴奋笑容像是在观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谢霖只觉风涌进他早就超负荷的胸腔，膨胀的肺几乎要从肋骨间炸出来，以至于他有一瞬间听不清林希在说什么，却在那瞬间注意到了对着他缓缓升起的枪口。

“嘭！”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身后又传来了汽车爆炸的声音，他被侧边猛打方向的车撞了个趔趄，这一句他听清楚了——

“拜拜！后会有期！”

叶青舟靠步行追不上了，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像推土机似的撞开一条路，逆行拐过一个红灯，不见了。他用力一跺脚，折回去扶狼狈的谢霖：“这个疯子！你没事吧？”

谢霖耳朵被炸得嗡嗡直响，喉间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半晌说不出话，只能撑着膝盖摆了摆手。

他一回头，就见两辆交警用摩托已经拉着警笛风一般从他身边蹿了出去，身后还有其他交警陆续赶来支援，接下来只能交给这些交警了。

交警的天网恢恢，魏简刚松了一口气，就见身后警笛仍然阴魂不散，气愤而焦躁地用力一砸方向盘：“真该死！哥，我们要不弃车吧？警车目标太大了。”

林希擦了擦枪，随手往车里一丢，说：“不用弃车，继续开。前面右转，有一个隧道，还有人接应我们。”

魏简一时没敢细问，但当方向盘一拐，就发现后面有一辆卡车缓缓超了过来，驾驶室伸出一只做了尖利长美甲的手，向他们招了招。

林希轻嗤一声，嘀咕道：“女人就是招摇……”

而叶青舟这边目测撞了三十多辆车，有几辆车爆炸起火，但因为撞车的时候处在拥堵状态，车速跟乌龟没差，万幸暂时没有人员伤亡，消防也很快到了现场，火势控制得很快。但……眼睁睁看着林希化妆成傅璟瑜大摇大摆闯进市局杀了林雁飞再潇洒弄了一辆改装过的假警车就把他们整个市局当猴耍，甚至人还是他亲自领进门的。

——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问题，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就是，应呈要完了。

“叶队，谢队！”傅璟瑜终于挣扎着从被前后夹击的车里脱身出来，双手捂着耳朵，爆炸源离他太近了，被诱发的ptsd让他脚步虚浮，于一片天旋地转中，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去。

叶青舟一看他就头疼，这边拉着的谢霖又不能松手，只能拉着谢霖过来，再侧身拿肩膀把他撑住：“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傅璟瑜顿了一下：“……真的。”

说罢就再也支撑不住，顺着他肩膀往前一跌，谢霖一口气终于喘匀，猛一下把他拉住了，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再看倒在自己肩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立刻道：“快！去补手续！请傅璟瑜外援没有审批！”

叶青舟闻言，扭头就跑，边跑边说：“你处理现场！”

他喉间还有一团烈火在烧，灼得他整个气管都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又缓了两口气才扯开嗓子朝叶青舟的背影喊道：“我的签字交给陆薇薇！她有我的签字印章！”

结果傅璟瑜成为现场唯一一个被救护车拉走的受害人。

但嫌疑人死在拘留室非同小可，叶青舟的车还堵在车流中间没有掉头的余地，他只能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求助，最后打了辆车才赶回市局，然而他一下车就见白丽雅已经急匆匆地追了出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帮专案组的人，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林希呢？”

怎么就这么不赶巧！

他心下暗骂，面上却迅速回答：“这小子开了一辆涂装的假警车，一路横冲直撞，已经跑了。”

“跑了？”白丽雅横眉竖眼，连声音都拔高了三个度，“你就这么让他跑了？”

叶青舟差点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说：“路上撞成一片，三十多辆车受损，那条路就是他早就选好的，长直线，连个能抄小道的地方都没有，别说我们几个人，就算您老人家去了也一样被堵在路上眼睁睁看着他跑。他能死活不论对着车就撞，我们总不能直接撞人民群众的私人财物吧？”

白丽雅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至少我知道先安排好再出动警力。”

“……那您别拦着了，我就是回来安排警力的。”

但白丽雅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拘留室那边我让刘郁白在检查了，尸体凌霄在负责，陆薇薇这次可逃不了关系，但我查了监控，傅璟瑜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只要看一眼林雁飞在市局的行动轨迹就能立刻锁定真凶。

叶青舟只好开始装傻充愣：“那是林希，他们俩是双胞胎，一戴口罩根本分不出来。”说着又换上一副悔不当初的语气，“……我就说他怎么怪怪的，真可惜我跟傅璟瑜也没有那么熟，所以没发现。”

她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仰起了头，冷笑了一声：“我问的是，他为什么可以借傅璟瑜的名义随意进出市局？”

来了。叶青舟一噎，沉默。

她却穷追不舍，眉宇间的盛气凌人让人生厌：“就因为……他是应呈的朋友？还是你们老应局那位有钱朋友的养子？”

——他就知道这事最终还是会拐到应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