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 第44章 严谨

这堂课血腥但充满了激情，随着划开的胸膛以及涌动的鲜血，至少证明了程越海走的并不痛苦。以他的年纪，骨骼已经相当脆弱，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值一提的一跤摔平了他的后脑勺，他几乎当场死亡。对大体老师的敬重让所有学生都在扭曲的表情下坚持了一整节课，只是当苏月兰再次蒙上白布宣布下课的时候，学生们还是在一片呕吐和哭泣中冲出了教室。

程越海的遗体从今天开始正式任教，在他的案情真相大白之前，会暂存冷冻，按他生前遗愿，他会经历器官拆分，身体的每一个完整部件都会尽可能成为展示用教具，在这里继续教导他的学生们。

凌霄收起相机，目送他的遗体被转移，天还没黑，但校区的花坛边已经点起了一根根蜡烛，莹黄的光照耀着孩子们临时找来的小零食，猫坐在白菊边舔爪子，面对堆成小山的零食不知所措，尚且不能理解学校里的涌动的哀伤。

“兰城这边的习俗，人死之后要点一路的白烛，要不然的话会看不清回家的路。”苏月兰脱掉了白大褂，搭在手上，上前道，“这里就是他的家。”

“……刑侦教育界的一大损失。”

“人就像浪一样，永远在往前滚。或许，这些为他点起蜡烛的学生有朝一日也会和他一样站上讲台。”

凌霄叹了口气：“林雁飞……也是他的学生。”

“做这一行总归是有遗憾的，你不知道你教的是人是鬼还是单纯听不懂弹琴的牛。”

“对了，夏敏的案子……”

苏月兰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我把这事告诉给程老了，他没跟你们说吗？”

“报告给叶队和谢副队了，我还没看到呢。”

反正手续也补齐了，不会存在什么违规行为，苏月兰就顺便把结果告诉了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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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的林雁飞已经被押进了审讯室，与卢俊一墙之隔，跟这位咋咋呼呼上蹿下跳的富二代不同，他可谓心如死灰，从进来开始就一言不发，像一只鸵鸟似的始终垂着头。

就这态度，用不着别人，陆薇薇自己一个人就能审下来，但保险起见，谢霖还是充当了一下书记员。

谢霖先给他泡了杯茶，他的魂好像不在身体里，但身体却动起来接过了那个一次性杯。陆薇薇在审讯位上坐好，开始问：“姓名？”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迟钝地“啊”了一声才回答道：“林雁飞。”

“年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严肃又压抑的审讯室，终于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喝了口热水，说：“不用麻烦了，直接问吧，是我。”

“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推了那么一把，就……”

陆薇薇拿出现场照片：“你也是专业的，现场的脚印乱七八糟，你说只推了一把？别说是我了，三岁小孩都不信。”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友好的惋惜态度，关切地说：“林雁飞，你前程似锦，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程老拿你当亲儿子看，他一定也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但是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老实交代发生了什么，才能换一个态度良好的自首情节。”

“我……”

“从头开始说，你们是怎么到达大教室的？”

林雁飞顿了一下，脸上神色哀伤，捏了捏手里的纸杯，终于说：“程老受邀帮你们市局做的那个新型毒品的化验，我也很感兴趣，想在论文上加个二作，但是程老不同意，我跟着他一路求到大教室，就想让他给我一个机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死活不同意，被我缠得烦了，态度也差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

他说不下去了，一度哽咽，陆薇薇坐姿端正双肩微垂显得自信而随意。谢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林雁飞，少糊弄我们。根据现场脚印，你们发生过争执，至少持续了十几秒，就算你是失手不小心推倒程老致使他死亡的，那后来呢？你放任程老躺在大教室，没叫救护车也没上报，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你还装出一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甚至还试图找理由破坏现场，怎么，这些都是你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干的吗？”

陆薇薇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尴尬地缩了下脖子，像只鹌鹑似的局促起来，林雁飞果然脸上表情有一瞬龟裂，随即又喝了口水，苦笑一声：“是啊……我已经清楚我在做什么了。但还是反应得慢了一点，以我的刑侦经验，我应该马上就把脚印擦掉的。”

谢霖长长叹了口气：“他教给你的知识，最后却用在了这种地方。”

他垂头，脸上表情已趋于冷静，只是耸了耸肩，手上的手铐发出了冰冷的金属撞击声：“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杀他的。我也没有想到，只是摔了一跤……我知道我应该为他的死负全责，现在的我也确实感到后悔，但在当时，我看到血从他头上涌出来的时候，我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我不能就这样被抓。我自诩是个专业研究犯罪学的学者，但在这种关头，我的知识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只有逃避是人类生存的唯一本能。”

没什么可问的了。谢霖站起身，想起在方寸讲台之间留下自己遗体的一位忠诚教师，道：“至少程老这一辈子对于自己教书育人的目标从未逃避过。”

——即使他自己亲手教出了一个杀人犯。

“能再给我一杯水吗？”他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递给陆薇薇，脸上有些抱歉，“我一紧张就爱喝水。”

这不是什么过分要求，陆薇薇又给他倒了杯水，顺手带上门，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

他点了点头，但用词温和：“有的时候，你不能看嫌疑人比较配合就放松警惕，尤其是林雁飞这种跟着程老磨砺过很多年的老手，在审讯技巧上他说不定比你还经验丰富呢。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信任和友好，他就立马找到空子牵着你的鼻子走，就算我们能够证明程老就是死于他之手，故意和失手也有很大区别。”

陆薇薇受教了，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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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璟瑜这个会议可长可短，叶青舟这条长线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还得看卢俊的配合程度，他本来打算在傅璟瑜过来之前先敲打敲打卢俊，但刚到市局就见傅璟瑜已经戴着口罩在寒风里咳嗽了，短款的羽绒服衬得他格外腿长，上半身像个充满气的球，在一片庄严肃穆里格格不入。

“傅璟瑜？”他试探着上前，“还是应该叫你江还？”

他点了点头，礼貌又绅士，但嗓音略显嘶哑：“叫我傅璟瑜吧，江还……已经是过去式了。”

其实他们俩没什么私交也不算合得来，一想到眼前这个大男人是应呈的未来配偶，叶青舟就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和尴尬，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么快就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很久呢。”

“阿呈说你们这边挺着急的，我就早点过来了，走吧。”

叶青舟领着他先去了接待室，顺手给他泡了杯热茶，他拿来暖手，问：“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我负责具体的安排，你负责用家族企业打压他，确保他听话，我们两个打好配合就行。”说到这里，叶青舟还是迟疑了一下，毕竟他俩没什么默契可言，但还是接着说，“你在这里先等会，我先跟那小子聊聊，让他弄清楚现在的局势。”

他点点头，咳了两声，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透露出一种温和友好。只不过叶青舟走开以后他也闲不住，站在接待室门口倚着门框，端着那杯热茶，见来来往往的警察要么对他礼貌点头，要么对他好奇打量——

还挺奇妙的。

他喜欢这种环境和氛围。

陆薇薇正带林雁飞去拘留室，刚好从他面前经过，“咦”了一声：“傅哥？你怎么在这？”

他耸了耸肩膀：“你们叶队叫我过来帮忙。对了，他这是……”

陆薇薇迅速看了一眼心如死灰的林雁飞，拽了他一把：“走吧。不好意思啊傅哥，公务，不能说。”

“没事，我知道规矩。”他有点得意忘形了，尴尬地咳了两声。

一时冷场间，只有林雁飞并着一双被铐住的手，递过一个空纸杯：“能帮我倒杯水吗？”

陆薇薇愣了一下，吐槽了一句：“你都要去拘留了。”

“……因为这个才紧张。”

傅璟瑜笑了笑，接了过来：“给我吧，我帮你倒。”

她便也没拦着，林雁飞倒是向傅璟瑜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声“多谢”，接过水杯这才跟着陆薇薇一起走向拘留室。

傅璟瑜目送他们走远，仍旧靠在门框上。

肩膀放松，目光偏下不与人聚焦，行走时脚掌不抬，说明此人安于现状，平和、友好、没有攻击性，看起来是那种全盘托出的类型，但垂首，锁眉，双手颤抖，又说明他犯的罪恐怕并不小，要水的语气也很礼貌，同时他的气质又展现出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优雅，让人很好奇他的涉案详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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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比对这四个字就代表着堆成山的工作量，刘郁白自己一个人显然忙不过来，而专案组那边还占着绝大部分人手，正好秦一乐毕业学的其实是痕检，只好临时把秦一乐叫来帮忙。

谢霖审完林雁飞就溜达着过来催报告，却见两个人还是埋头苦干，不禁咂舌：“还没好？”

刘郁白忙得显微镜直冒烟，头都没空抬：“哪有那么快，手工又不像机器，离心管往里一放按一下开关15秒就出结果了。”

他叹了口气：“那大概要多久？”

各种玻璃瓶玻璃管从桌子这头排到了那头，里面的液体五颜六色，秦一乐盯着滴管的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说：“运气好下一秒，运气不好就得无限期了。”

谢霖“啊”了一声，表情跟林雁飞一样，透出一股心如死灰。

“哪有那么麻烦？”凌霄揣着一份报告，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鞋跟在走廊上踢踏作响，满脸疑惑，“程老的报告没写吗？给我看看。”

“这呢，给你。”刘郁白顺手就递了过去。

没想到凌霄只是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不对啊。”

谢霖闻言猛一下站直了身子：“怎么了？”

“你记得吗，当时我们一起去医院找应队的时候，我让苏老师帮忙看过夏敏的尸检报告，她找到了问题所在，但是考虑到手续问题不能直接告诉我们，所以转而告诉了程老，那程老怎么可能出这样一个报告呢？”

他联想到程越海要求面谈的奇怪举动，立刻把一切都串联起来：“这份报告是相当于草稿的半成品，程老不会为了这个专程找我们，难道说是有人把那一份真正的报告拿走了？”

刘郁白灵光乍现：“——林雁飞！”

他想起见到林雁飞的时候他手里就拿着一份报告，后来给他们的这份报告是他自己一个人回去拿的，谁也不能确保是不是同一份，思及此，扭头就要往外冲，但刚迈出一步又折回来：“苏老师发现的到底是什么？”

“是甲基氰二胺，主要起到扩张气管促进呼吸的作用，这就是夏敏死于窒息但气管处于开放状态的原因，而且这种药是一种促反应药，可以加重一些药物的反应，临床上主要用于急救，把他加到毒品里的原因应该就是这个。所以夏敏确实是死于药物导致的窒息，因为这种药本身并不致死而且用得很少，这才导致我第一次验尸的时候没有验出来。”

“这个甲基氰二胺很特别吗？很难弄到？”

凌霄点了点头：“我只能说不属于常备药，也不是每家医院都会有，同类型的急救药物有很多可以替换的更安全药物。”

“更安全？”

“因为这种药可以促反应，剂量上稍不注意就有可能导致其他药物的过量情况。我问了苏老师，临床上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它的。”

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以后刘郁白就心里有数了，说：“提取也不容易，能把这玩意用到毒品配方里真是挺……创新的。”

“但是因为这东西罕见，反而标记性比较强，林雁飞很有可能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报告拿走的。”凌霄说着耸了耸肩膀，“而且你们也不用继续手工比对了，他那里肯定有完整配方。”

秦一乐闻言顿时喟叹一声：“太好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做手工比对了……”

谢霖心里的一块巨石落地了一半，态度也松懈起来，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跟着大白好好学，这都是难得的经验，你以为十几二十年前的老前辈们是怎么破案的？”

刘郁白抓着他把他按回座位里：“你别以为这就能走了，就算有林雁飞交出来的报告，我们也还是得自己做一遍确保结果没问题。这就是我们痕迹鉴定的入门准则——严谨！”

秦一乐当然不好拒绝，但还是小声挣扎道：“我现在是属于刑侦的……”

“多学一门技术不是坏事，万一哪天用上了呢。”谢霖说着给顾宇哲发了个消息，让他重点查一查林雁飞的社交账号，一抬眼瞥见凌霄，后知后觉地问，“对了，你怎么过来了？”

“送最新的验尸报告，而且我也挺想看一下程老生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报告的。”她说着把报告交到他手里，上面还有苏月兰的签字，“小心点，这可是我偶像的亲笔签名。”

谢霖哭笑不得地接过来：“好，放心吧，这份报告会在我们的档案库里完好保存至少二十年的。”

她脸上深色餍足，感叹一声：“要是我死后能让苏老师给我解剖就好了。”

刘郁白一阵恶寒：“……你要不还是去医院挂个号吧。”

“去你的，你懂什么。成为大体老师可是我的究极梦想。要是死后的世界真实存在的话，我说不定还能跟法医学鼻祖宋慈对话呢。”

秦一乐冷不丁地说：“如果死后的世界真实存在，这里就是冤魂最多的地方。”

谢霖只觉空虚之中一股凉气从身后直蹿而上，顺着脊梁骨带起一片倒立的汗毛，忽然打了个冷颤：“你们聊，我去跟叶青舟说一声。”

——结果没想到叶青舟人就在市局。

“你不是去盯崔友成了吗？”

“说来话长，我有别的安排。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谢霖也顾不上详问，说：“林雁飞调换了程老的检测报告，我猜应该是为了抢夺这份报告他才失手推搡程老，导致程老摔倒死亡，但我暂时不清楚他调换报告的理由，总之跟你们禁毒搭边，一起再去突审一下？”

叶青舟顾及傅璟瑜，说：“先等会，林雁飞不是拷回来了吗，反正也跑不了，我得先找傅璟瑜帮我把卢俊这小子拿下。”

两个人正站在走廊上说话，老远就见顾宇哲从另一头冲了过来：“谢队！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举着平板，急吼吼地说：“根据登录账号的绑定手机，这个号应该是林雁飞的小号，他的动态全是这样的。”

映入眼帘的是最恶毒的咒骂和最阴暗的诅咒，整个屏幕充斥着“去死”“老不死”“贱畜”等不堪入目的词汇，多的时候甚至一天几十条，就连多喝一杯水多跑一次腿都会成为他恶意的滋生源头，好像程越海只是活着都是一种罪大恶极，他恨不得在程越海睡着的时候掐死他，渴望程越海犯病的时候可以忘记吃药，并一次次感叹“这老东西怎么偏偏运气这么好”。

光是看一眼就要让人窒息了。

谢霖和叶青舟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想到林雁飞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居然潜藏着如此深不见底的恶意，但顾宇哲下拉界面，正色道：“这还没完，你们看这条。”

林雁飞用浮夸的表情包展示出他强烈的情绪，并配文：“那老不死的一定不知道我拿了什么，哈哈，看谁还敢看不起老子，老子要发了！”

“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从发这条动态开始，账号上陆陆续续有大额资金转入，两个月内由同一个账号前后转入了两百八十万。你们看这个转账的账号，绑定的微信号就是——姚怀熙。”

“对上了。”叶青舟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程越海要特意叫他们过去面谈，为什么林雁飞要拿走检测报告，“……夜明珠的配方，是程老研究不夜之城的时候无意中制作出来的。”

“林雁飞偷了配方以后，卖给了林希，但夏敏死后我们找到程老帮忙，程老立刻发现死因是自己研究出来的毒品，并且直接怀疑到了林雁飞头上，为了逃避罪责，林雁飞抢夺报告时杀害了程老。”

叶青舟闻言沉默了片刻：“程老子女不在身边，他拿林雁飞当亲儿子，总是说，让这些孩子继承他的衣钵，怎么偏偏就……”

谢霖捏了捏他肩膀。

“我让傅璟瑜先回去吧，得先从林雁飞这里把林希挖出来。”要是林雁飞这里有收获就用不着卢俊了。

谢霖点了点头，手机却突然炸响，他接起来一听，是陆薇薇的尖叫：“谢队！出事了！”

“你别急，怎么了？”

——“林雁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