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拦住他们”,听见风火轮在脚下炸开,听见混天绫在身后猎猎作响——然后一切都远了。
云层在眼前掠过,天河水在脚下缩成一条细线,再往下是凡间的山、凡间的水、凡间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风很大,吹得我们睁不开眼。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扣在我指间,凉的,却有一点点热从那凉意里透出来,像冰底下埋着的一簇火。
“疼吗?”我喊。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我只听见几个字:“……不疼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我们撞进一片柔软的东西里。
是水。
温热的,混着泥,混着莲叶的香气。我们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这片水里,砸进淤泥深处,砸进一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方。
只有心跳声还在。
咚。咚。咚。
他的,我的,分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里,四周是软软的淤泥,头顶有微弱的光透下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在我旁边。
他闭着眼睛,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小,很小,像——
像九百年前那朵莲花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我愣住了。
低头看自己。不是那个挨了九道雷的莲花妖,不是那个穿着绣鞋站在凌霄殿上的莲生,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小得像刚出生的婴儿,蜷在淤泥里,蜷在他旁边。
他也一样。
莲藕身没了,神格没了,风火轮、混天绫、乾坤圈——什么都没了。他躺在我旁边,也变成很小很小的一个人,蜷着,睡着,眉心拧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可他的心口在跳。
咚。咚。咚。
我的也在跳。
咚。咚。咚。
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想去够他的手。可我的手太短了,够不着。我往前挣了挣,挣出两指宽的淤泥,还是够不着。
这时候他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
握住了我的。
还是凉的。
可那凉意里,有热。
“莲生。”他喊我。
我点头。
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弯了弯,可那一下,他眉眼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我们这是在哪?”我问。
他想了想。
“莲池。”他说,“哪座莲池,不知道。”
“还出得去吗?”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层微弱的光。
“等花开。”他说,“花开的时候,就能出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隔着厚厚的淤泥,隔着水,隔着莲茎莲叶,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在往上顶,在一点一点地挣出水面。
是一朵莲花。
我们的莲花。
我忽然想起那朵枯莲。它在凌霄殿上彻底绽放,化成无数瓣鲜红的东西,涌进我们的心口。那它——
“它没了。”他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变成我们的心了。”
我点点头。
“疼吗?”我又问。
他摇头。
“不疼了。”他说,“以后都不会疼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心口上。那心跳声就在我耳边,咚,咚,咚,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也把手贴在我心口上。
我们就这样蜷在淤泥深处,蜷在这朵不知名的莲花底下,听着彼此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头顶那层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正在挣出水面。我听见水声,听见风从莲叶间穿过的声音,听见——
脚步声。
有人来了。
那脚步声很轻,很小,走走停停,像是怕惊动什么。
“娘——这里有朵莲花!”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看见了看见了,别跑那么快,当心掉水里——”
脚步声近了,停在我们头顶。
我透过淤泥和水的缝隙往外看,隐隐约约看见一张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趴在池边往我们这边瞧。
“咦?”她歪了歪头,“这朵莲花怎么——”
她顿住了。
我感觉到他在旁边动了动,也抬起头往上看。
“怎么有两颗心?”小姑娘自言自语。
她的手伸进水里,拨了拨莲茎,那朵莲花摇了摇,像是在笑。水纹荡下来,荡进淤泥里,荡在我们脸上。
我忽然想起九百年前。
那一年,也有一个人趴在池边,往莲花里看。那时候我还只是一点懵懂的灵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贪睡。是他那滴血溅下来,烫得我一激灵,从此有了心。
如今我也成了那朵莲花。
他也在里面。
“真的有两颗心!”小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娘你快来看——”
另一个脚步声走近了。
“胡说什么,莲花怎么会有心——”
然后她也顿住了。
我听见她蹲下来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啊”了一声,听见水波又荡下来一层。
“这是……”
她没说下去。
我透过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见她伸出一只手,悬在水面上,没有落下来。
“娘,莲花为什么会有心?”
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那里面住着两个人。”
“两个人?这么小?”
“嗯。很小的两个人。”
“他们是谁?”
“不知道。”母亲说,“也许是——很久以前,有一朵莲花,救过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来找她,就一起住进莲花里了。”
“那他们还会出来吗?”
“会的。”母亲说,“等花开够了,就会出来。”
“什么时候花开够?”
“等他们的心跳声,”母亲说,“不再一模一样的时候。”
我愣住了。
这话我听过。
九百年前,有一个人站在天河畔的青灯下,对我说:“等你的心跳声,不再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
可如今,我们的心跳还是一样的。
咚。咚。咚。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黑沉沉的,亮亮的。
“还要等吗?”我小声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等多久都行。”
我往他那边又挪了挪,把自己塞进他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心跳声就在我耳边,咚,咚,咚。
和我的,一模一样。
头顶那层水光还在晃,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娘,莲花在摇。”
“嗯,风吹的。”
“不是风,”小姑娘说,“是它们在笑。”
母亲没有说话。
我透过水光往外看,看见那个小姑娘趴在池边,脸凑得很近很近,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们。
然后她笑了。
我也笑了。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凉,有一点热。
九百年前,有一个人跪在莲池边,浑身是血,魂魄将散。他说“不疼了”的时候,嘴角弯起来,像是在笑。
他不知道那朵莲花里,有一只很小的手伸出来,在他心口上摸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只手后来养出了心,挨了九百年雷劫,只为了再见到他。
他不知道他奉命斩尽天下莲花妖的那一夜,混天绫缠上她脖颈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的东西很多。
可他知道了最重要的一件。
“莲生。”他喊我。
我点头。
“我叫什么?”
我笑了。
“莲生。”我说,“你叫莲生。”
他也笑了。
头顶那朵莲花在风里摇了摇,落下两滴水珠,落在我们脸上。
温的。
像九百年前那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