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哪吒重生时脚下那朵莲花里的小妖,本分千年,只偷做过一件坏事。
那日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魂魄无所依时。
我悄悄藏起了他的一滴血,偷偷孕育出了自己的心。
后来他成神,我成妖,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天河水患,他奉命斩尽天下莲花妖。
混天绫缠上我脖颈那一刻,他却忽然愣住:
“你的心跳声……为何与我一模一样?”
我是莲花里生出来的。
这话说来奇怪,莲花本是清净物,出淤泥而不染,亭亭净植,该是佛前供着的好东西。可我偏生从那莲蕊里头爬出来的时候,就是个妖。
莲花妖也是妖,妖就要挨打。
打我的是雷。每百年一道,不多不少,劈得我皮开肉绽,又在下一场雨里愈合。我活了九百年,挨了九道雷,如今蜷在这方枯竭的莲池底,等着第十道。
今夜有雨,池底却干涸得裂了口子。我趴在一块龟裂的淤泥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想着这次能不能熬过去。
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我以为是云遮了月,没动。
那阴影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压得我喘不上气。我猛地抬头——
一截红绫悬在我面前,离我眉心不过三寸。
混天绫。
我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红绫缓缓垂落,缠绕上我的脖颈,收紧一寸。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可我没有挣扎。我只是仰着头,望着混天绫尽头那个踏着风火轮的人。
他变了。
九百年不见,他还是少年模样,可眉眼间再没有当年剔骨时的痛楚与决绝。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是冰冷的金色,那是神的光。
三太子。
我想喊他,喉咙却被混天绫勒得发不出声。我挣扎着抬起手,想去够他——
他忽然愣住了。
混天绫停住,没有继续收紧。他垂眸,眉心微微拧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在这样寂静的雨夜里,在这片枯竭的莲池底,我的心跳声清晰得像是擂鼓。
他听见了。
我看见他瞳孔里那点金光闪了闪,忽然变得幽深。
“你的心跳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何与我一模一样?”
混天绫松开了。
我跌回淤泥里,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腥甜。我抬头看他,他仍旧悬在半空,可那双眼睛里的金光褪去了一些,露出一双漆黑的瞳仁。
我认得那双眼睛。
九百年前,那双眼睛里流下过血泪。
九百年前,那个少年跪在这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彼时我还只是莲花里一点懵懂的灵识,懵懵懂懂,只知道贪睡。那一日不知怎的,忽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莲池的水荡出涟漪,我迷迷糊糊探出一点灵识去看——
我看见一个少年跪在池边。
他浑身是血,发髻散乱,手里攥着一柄剑。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惊人。
“肉身还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骨肉还你。”
剑落下。
血溅了我一脸。
那是我第一次感知到“热”。血是热的,烫得我的灵识猛地一缩,想要躲回莲花里去。可我缩不回去,因为那血落下来的时候,混着雨水,混着泪,渗进了莲池,渗进了我的根茎。
我低头——如果我能算是有“头”的话——我看见他的血顺着莲茎往上爬,一直爬到莲蕊里,爬到我的面前。
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
我只觉得这血好烫,烫得我的心口——如果我能算是有“心”的话——突突地跳。
他的魂魄飘在池水上,晃晃悠悠,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弯起来,像是在笑。
不疼了。
我听见他说。
不疼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疼。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灭了。
我把那滴血藏了起来。
藏在莲蕊的最深处,藏在我那点微弱的灵识里。
然后我用了三百年,把它养成了心。
我有心了。
咚。咚。咚。
他从风火轮上落下来,落在我的面前。
淤泥陷下去,他的靴子上沾了泥。我看着那泥,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双赤脚,踩在同样的淤泥里,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着的少年。
那是他,也不是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莲花里生的妖,就叫莲花妖。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忽然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掐住我的喉咙,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顿在半空,顿了顿,转了个方向,指着我方才趴着的那块淤泥。
“你在躲什么?”他问。
“雷。”我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今夜有雷。”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天边隐隐有亮光闪过,雷要来了。
他又低下头来看我。
我蜷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奉命斩尽天下莲花妖,方才混天绫缠上我脖颈的那一刻,就该直接收了这条命。可他收了手,反倒落下来问我这些有的没的。
我该跑。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
“你方才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的心跳声与我一样。”
我点头。
“你可知道,我没有心。”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金光又淡了几分,露出底下幽深的黑。
“我是莲藕化身。”他说,“我没有心。”
雷落下来了。
轰隆一声,劈在我头顶三尺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我抬头,看见混天绫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在我头顶撑开一顶红帐。
他没有动。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过两步远,混天绫从他肩上垂落,绕过我的头顶,将我罩在中间。
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全落在混天绫上,红光乱颤,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你心跳的声音,”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垂眸看着我,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用力想什么,又想不起来。
“你是莲花里生的妖?”他问。
我点头。
“哪朵莲花?”
我指了指池底深处,那里有一截枯死的莲根,埋了不知多少年。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回过头来,眼睛里的金光彻底褪去,露出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他看着我的脸,又看着我的心口,忽然伸出手——
指尖抵在我的心口。
咚。
咚。
咚。
他指尖微微发抖。
“这心跳,”他声音发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是我的。”
雨水落下来,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没有眨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的心口。
“是你,”他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当年是你……藏了我的血。”
雷声停了。
雨还在下。
我们站在枯竭的莲池底,站在九百年前他跪过的地方,他指尖还抵在我心口,感受着那颗他用血肉养成的、他的心跳。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有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弯了弯,就收住了。可那一下,他眉眼间的神性全碎了,露出底下一点当年的影子。
“我也没有名字。”他说,“他们叫我三太子,叫我哪吒,叫我中坛元帅。可那都不是我的名字。”
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有心了。”他看着我说,“我也该有一个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他没有走,我也没有走。混天绫还撑在我们头顶,红光幽幽地亮着,照得他半边脸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你方才说,”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奉命斩尽天下莲花妖。”
他点头。
“那你……”我没说完,不敢说。
他看着我,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眉眼弯弯的,像九百年前那个跪在池边的少年。
“我方才已经斩了,”他说,“最后一只莲花妖,被我斩了。”
我没听懂。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朵莲花。
枯的,干瘪的,落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九百年前,生我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