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神与落魄人 第11章 听妈妈的话（四）

蜘蛛吊着丝线不急不慢地重复织网的过程，即使无数次被风雨吹破，它也相信那张网会有织好的那天。

舒云看着那只忙碌的蜘蛛，脑海里是这间房子生前的主人。

“她会在这儿做饭。”舒云从逼仄的厨房灶台上摸下一手灰。

“她会在这儿算账。”舒云拉开沾满油絮的灯泡，昏黄的灯光下放着一张小茶几和一把椅子。

“她会在这儿，想我。”舒云衣不解带地躺在一张约有一米宽一米五长的床上，在她躺下之前，床上有一块人形的区域颜色明显区别于其他地方。

最后，舒云闭上眼，嘴里轻唤着：妈妈。而后沉沉睡去。

“我丈母娘，是个可怜人。我老丈人据说死得早，她一个人带着我媳妇儿过得紧紧巴巴。”

羽今安手里那杯茶已经到了可以一饮而尽的程度。可她并没有着急喝，这个男人、这个父亲、这个丈夫身上有一些往事似乎正被缓缓揭开。

“后来。”杨禹承慢慢把手心的纸杯捏扁，“后来实在过不下去，就把年幼的女儿卖了。”

“轰隆”一声，刚刚的夕阳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完全替代，浓密的云层里落雷滚滚翻涌。杨舒尖叫着从餐桌跑到杨禹承怀里，羽今安则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她上来之前把祈咎一个人，额，一个神留在下面，这会怕是淋成落汤鸡了。

“没事儿，小孩子胆小。我接着说。”

杨禹承摸了摸杨舒的脑袋，不急不缓地再度开口：

“那年代，谁家都不富裕。”

这个故事本身并不复杂，可隔着经年数日，羽今安还是听得后背冒起一层薄汗。

等她听完故事起身欲走，杨禹承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姑娘，我媳妇儿的确给你们，也给社会添了麻烦。可是这里面我也有错，我们都有错，一切责任都请你们算在我头上，不要为难我媳妇儿，她命苦，不容易。我在这儿和我儿子一起谢谢你们。”

说罢，他按着杨舒的头，父子二人给羽今安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2

“你今天要补偿我。”

羽今安走出小区差点被吓死：满脸黑发、脸色苍白的祈咎不知道从那个旮旯里一下窜了出来。语气里颇有冤死鬼的哀怨与愤怒。

“...怎么补偿？你想吃什么？”

“吃？吃能够吗！我在这儿快被雨打死了！你还在上面悠哉地喝茶！”

羽今安看着急头白脸祈咎蓦地笑了。她把手按在祈咎发烫的头顶揉了揉，嘴里柔声哄着：“好好好，你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好吧？别气了啊，气坏身子花的钱更多。”

小时候她跟妈妈撒娇就是这副模样。那时妈妈会把她一把抱起来笑着逗她。眼下，她也有股冲动想把祈咎抱起来哄哄，可一想到这小玩意炸毛实在吓人，羽今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

“所以，这个故事很奇怪吗？我觉得很正常啊。”

祈咎从羽今安碗里夹出最大的一个鱼丸放到自己碗里，正琢磨着从哪下嘴。

羽今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杨禹承口中那个听起来“正常”的故事，直到这会，这个故事都让她心里堵得慌。

“其实从逻辑上讲，也没什么问题。”

羽今安叹了口气，拿筷子帮祈咎把鱼丸分成两半。

“问题在于这件事，对舒云的伤害实在太大，她的心病就在这儿。”

“唔，”祈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含糊糊的：“辣，辣我么，帮她治吼。（那我们帮她治好）”

“我脑子里倒是有个方案，”羽今安拿了张纸帮祈咎擦掉嘴边的油渍，“就是有点丢人。”

买来一只宠物如何驯服？

饿她三天再说。

倘若三天后她还有力气反抗？

那就打，打到她怕为止。

杨禹承又一次听到了那女孩的惨叫，这是这周以来的第几次？他也数不清了。

“小子，”他爹那日叼着烟袋，指着女孩告诉他：“这是老子给你买来的媳妇儿，以后挣了钱记得孝敬老子。”

女孩当日跪在地上，手脚都被麻绳死死捆着。他娘悄声在他耳边：“别怕，这丫头性子烈，想跑，别你爹收拾了。等过个几天她就老实了。”

过几天？杨禹承恍然，他好像每天回家都能听到女孩的惨叫。还要过几天？

这天女孩的惨叫持续的时间不长。没一会，他爹脸色匆忙地从储藏室走出院子。

杨禹承壮着胆子走进暗无天日的储藏室，女孩正趴在地上，活像摊位上杀好的猪。

“救..我..”

女孩细若蚊蚋的求救声吓破了杨禹承的胆子，他撒腿跑到厨房，路上在台阶上摔了也毫不在意。

“妈，爹，爹他，杀了人！”

后来医生赶到，给女孩不知喂了什么药，总之从那天起，杨禹承放了学再没听到过女孩的惨叫。

至于代价，杨禹承被他爹吊在房梁上拿麻绳抽到昏迷。

“小兔崽子，”他爹抽着烟把麻绳在水盆里蘸了几下，“胆子这么小！能成什么气候！”

女孩蹲在房间脚落，眼神似冰，嘴角微扬，明明是在嘲讽杨禹承当时对她的见死不救，可杨禹承直到昏迷都觉得这女孩真漂亮。

舒云记不起自己从何时没了性子。理论上应该是从差点被打死那次开始的，可她又觉得不是。

杨禹承是个好丈夫，结婚这些年要什么给什么。就连她公公死的时候，杨禹承都念及过去，硬是没让她参与葬礼。

舒云这些年隐约明白自己已经有了“好命女人”应有的一切：照顾人的老公、听话的儿子、没有烦人的婆媳关系...越是拥有人的胃口就越大，杨禹承对她越好，母亲佝偻的背影在她脑海里就越清晰。

第一次在那个巷子见到母亲她差点叫出来，可她未来的公公同样眼尖，死死扣住她的脖子把她拎回了家。

那次她足足半年没能出门，双手双脚被麻绳死死捆着，每天由杨禹承喂她吃饭。

第二次走过那条巷子，她身边跟着杨禹承一家。

“看好了，我带着你从她身边走过去，但是，你什么话都不能说。”

公公的话让她心里那点希望从煤炭变成煤矿，舒云坚信母亲一定能认出自己，自己也一定能回到母亲身边。

十米、五米、两米。直到一行人直挺挺地走过母亲身边，她竟也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哭喊着“帮帮我...我的孩子...”

“看清了？她认不得你。”

怎么可能？舒云扭过头死死盯着母亲的背影。妈妈怎么可能认不出我？那是我妈妈！

某种信仰从那天起在舒云心里碎了一地，她甚至记不清从那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日子好像逐渐从被绑着变成站着，又变成坐着。总之再次听到妈妈的消息已是几年之后，从她公公那张幸灾乐祸的嘴里：

“她死了。放心，有人帮她收尸。”

“会不会太丢人了点？你明天不活了我怎么办？”

“...你不想要手机就直说。”

羽今安花六十块从网上买了罐一次性染膏，在祈咎的“帮助”下勉强染出一头白发。

台风天的雨打在身上让她浑身难受，雨水、血水以及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液体混在一起正从她的膝盖流过。

美中不足的是，羽今安的化妆技术实在糟糕，怎么也画不出来苍老年迈的憔悴，反倒把自己画的像京剧里的“丑角”。

羽今安一口气没叹完就慌忙闭嘴，就张嘴的功夫，不知道是雨滴还是楼上掉下来的什么液体已经进了她的嘴。祈咎站在一旁打着伞，满面愁容地为了今天的晚饭而担忧。

“你确定？这女人不会骂你抢了她的地方吗？”

计划前一晚，祈咎按照羽今安的要求把染膏“仔细”涂抹在羽今安的头发上。

“不会。”

羽今安回想着故事的经过，“舒云的症状就是典型的PTSD，能重现当年的场景让她‘重来’就好了。”

杨禹承讲述的故事里，舒云亲眼目睹了自己生母的寻亲现场，可碍于父亲的掌控，无论是杨禹承还是舒云都无法跟那位母亲取得联系。

于是，羽今安猜测，在舒云的脑海里，母亲的死与她的不作为有着直接的关联。

人越是幸福就越容易想起不幸的经历。在杨禹承温室般的呵护下，舒云对母亲死亡的愧疚无限放大，最终，她开始模仿母亲生前的行为，想以此来达到“赎罪”的目的。

“她的孩子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那个孩子就是她自己。我要做的很简单，跪在路口‘找孩子’。”

“求求你们...帮帮我...我的孩子啊...”

路边卖菜、卖鱼的大爷大妈们纷纷议论这又是哪家医院的神经病逃跑出来，在这里骚扰人。

羽今安刚喊了一嗓子脸就开始发烫，虽说她是销售，但隔着电话丢人跟当众丢人果然不是一个难度。

“唉，不如搬走好了...今天过完谁见了我不得嘀咕我两句...”

心里的退堂鼓刚响，远处，熟悉的身影正隔着雨幕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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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听妈妈的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