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汪美便感觉到手下的石壁传来一阵一阵的震动。他僵硬地转头看去,石壁已经能看出在不停震动,甚至开始有细小的石砾掉落。
“大哥小心!”
汪梅见势不对,立马将哥哥向后一推,汪美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反而是谢只茕一晃身到了汪美身后接住了他,挥舞着手绢儿的手丝毫不见慌乱。
还没等汪美道谢,只见原先三人所处的石壁已然崩裂,一个巨大的石球正向着众人滚滚而来,前面还撵着两个十分狼狈的人。
正是五燕山柳寒春和对谢只茕免疫的缘空和尚。二人浑身灰尘,脸上、身上都带了伤,缘空和尚的右肩下已经空荡一片。
汪美三人来不及叙旧,直接拔腿就跑,周身灰尘碎石乱飞,巨石翻滚的轰隆声死死地追着他们,让众人心里不禁暗暗骂娘。
柳寒春向众人大喊道:“怎么办!快想办法!”他是众人之中年纪最大、武功最差的,狂奔了半晌之后已然体力不支,渐渐落在了队伍后方。
“这个老头子在问谁呀,有没有人能告诉奴家呀~”谢只茕气息平稳,语气依旧欠揍,丝毫不见疲态。
众人此时也顾不上吐,只是不断玩命地跑。
直到一直在众人最前方的谢只茕停下了脚步,众人才终于得以大口喘息。
汪美一边回头谨慎观察巨石距离,一边慌张地问道:“怎么了?”
“哥哥们,”谢只茕掏出小白手绢,优雅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没路了呀。”
众人一片死寂。
前方已然是一片完整的石壁。
“怎么办?那怎么办?!”柳寒春此时再顾不上之前的大侠风范,头发散乱,十分狼狈,他慌张地抓住一旁的汪梅,眼神满是惊恐。
可汪梅也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石壁,一言不发。
巨石的轰隆声此刻如同震天的丧钟一般,催命似的在众人耳边不断回响。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碎石灰尘如浓雾一样将众人淹没,散去时只见汪梅一手抓着汪美,一手抓着缘空和尚光溜溜的脑袋,柳寒春如同一条死狗一样仰躺在地上双目空洞,谢只茕则在一旁用小手绢捂着嘴偷笑。
“诸位,还能站得起来么?”
谢邀嘴角隐有红色,可在洞穴之中却无人发觉。
“谢,谢公子,还有韩少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汪美喜出望外。
谢邀心想,这话可就长了。
韩席在被谢邀用剑谱“攻击”了之后,也没有废话,直接拔出了自己自来到这里之后还从未出过鞘的长剑。
“等等,韩师兄”,谢邀不避不躲,只是用指尖轻轻移开了剑锋,“你既然是寒夫人请来保护我们的,不妨就把这剑谱拿走,让我们彻底安全,不是更好么?”
韩席这次没有闭口不言,反而唇边竟带上了一丝笑意:“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寒夫人。”
谢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知道啦,你不认识什么寒夫人,你只是和寒夫人做了某种……交易。”
这诡异的停顿,让马小福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都不敢去看韩少侠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
“韩师兄,以你的武功,说你想要这剑谱,这天下没人会信的。”谢邀正是清楚韩席的身份背景,才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当成一场简单的骗局。
巍巍江湖流转百年,这世上只有两把剑曾经划破暗夜。其一名鲛珠,已于十五年前折戟淮阳;其二,便是谢邀眼前这位二十岁便一人一剑扬名江湖的不周山大弟子韩席的佩剑——扬铮。
韩席原本也没有打算真的对谢邀和马小福出手,轻飘飘地将剑收了起来,但脸色还是一样难看: “我为何不能是为了剑谱而来?毕竟是南宫家的家传绝学,百年来南宫世子能窥其一二。”
谢邀没有接话,倒是马小福勇敢地探出了脑袋:“南宫……世子?”
他从小就喜欢听这些武侠故事,以前为了买江湖传奇的小人书,不知道挨了他爹多少痛打,但仍旧死性不改。认识了谢邀之后,更是经常缠着谢邀要听那些江湖中的奇闻逸事,但却从未听谢邀讲过这个南宫世子。
眼见话风要转向一个难控的方向,谢邀连忙打断:“什么南宫北宫的,我听都没听说过。韩师兄,你武功不能说天下第一,也算是数一数二了,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想必寒夫人应该提了不错的条件?”
韩席挑眉,也不跳谢邀给他挖的坑:“想知道?那不妨聊聊谢公子你到底来自……”
“打住!韩师兄,是我错了。”谢邀连忙投降。
就知道这尊大佛没那么容易开口。
三人在石洞里左拐右拐,此时终于拐进了一条死路。谢邀摸着眼前光滑的石壁,略一思考, 转身问道:“韩师兄,你可有把握劈开这石壁?”
韩席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石壁,然后摇摇头:“没有把握。”
谢邀叹了口气:“那可难办了……”
“但可一试……”
扬铮寒光乍起,谢邀几乎是以最快的反应速度推开了马小福,然后脚下生风般向一旁闪去,接着便是石壁轰然坍塌,巨大的滚石隆隆滚来,还有汪美等人劫后余生的脸。
众人从卢家草场掉下来之后终于会合,但却都没有多说什么。汪家兄弟已经折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缘空和尚没了右臂,柳寒春已然离被吓死仅一步之遥,现在看起来状态最好的,竟然是谢邀三人和谢只茕。
因此,谢邀只好向谢只茕询问他们刚刚都发生了些什么。
等强忍着恶心听完了谢只茕的讲述之后,谢邀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姓谢?”
“奴家不能姓谢?”谢只茕媚眼如丝,仿佛很是中意谢邀的长相,“奴家和公子您可是本家呢。”
谢邀婉拒:大可不必,少侠。
但是,谢邀却很赞同谢只茕刚刚所说的一点:除了韩席,他们这群人里,还有人是寒三寿的帮手。可是眼下的众人看上去都惨不忍睹,韩席也只是答应了寒三寿的某个交换条件才来的,那剩下的人……
谢邀眉头突然皱成死结。
该死。
“谢公子,马少侠。”汪美站直身体,缓缓走到谢邀的正前方。
谢邀侧身一步,微妙地挡住了马小福。
既然所有人都如此狼狈,那谁最有可能是寒三寿的帮手?谁最有可能躲过石洞中无所不在的攻击?谁最有可能找到最安全的出路?
“看三位安然无恙,该不会是寒三寿在背后指点各位吧?”
本来谢邀一直想不通,如果寒三寿的目的是想要复仇,那么她想用真剑谱吸引仇人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反而要费尽心思挖这么一个复杂和许多机关的石洞,把众人困住?
她是想看到他们在难测人心之下互相怀疑,自相残杀,想要那个人在生死一瞬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敢相信。
困兽之斗,已入穷途。
马小福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变脸的汪美:“你……你,刚刚可是我们救了你们,你们现在反而怀疑我们?”
汪梅沉着脸:“那你们要如何解释只有你们三人毫发无伤?”
马小福还要反驳,谢邀却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吧,小福,他们连不周山韩少侠能护我们周全都不信,估计你就是磨破嘴皮子劝他们,也没人会信的。”
谢邀特意加重了“不周山”三个字,众人听了果然迟疑了片刻。
搞定第一步。
不周山韩席十六岁时一剑劈落琼英关百斤石壁,为南疆之战打通行军要道,自此一剑扬名天下,江湖上各种小报作者又挖出不少韩少侠的英雄事迹,于是大到各门各派掌门,小到山门口扫地的老大爷,都听过不周山韩席行侠仗义的美谈。
把这个人的名字放在这儿,没理都能信三分。
方才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众人没有发觉,此时被谢邀这么一提起倒是让大家想起来这位绝世天才保护这两个土包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已经敲下了第一锤,那就要趁热打铁,谢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缘空大师,你这眼睛上的白布挺干净啊,果然是一尘不染。”
众人惊讶回头,发现缘空大师身上和众人一样都是刚才疲于奔命时弄的满是灰尘,但唯独眼上蒙着的布条却洁白如新。
缘空和尚在会合之前一直同柳寒春在一起,可看看此时躺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条死狗一样的柳寒春,他身上的衣服别说脏污,几乎就是前后两块布了,这缘空和尚和他一路逃命,还有时间换蒙眼睛的布?
难道……
汪梅指着袁弘和尚的眼睛:“缘空!你是装瞎?!”
“施主不必嘲讽贫僧。”缘空和尚并未多作解释,而是爽快地揭下白布,露出下面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刚刚不慎弄脏了,无法看清众人,所以换了条新的,公子满意了?”
汪美严肃问道:“缘空大师,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解释?”
好一招祸水东引,缘空和尚第一次正视谢邀这个看似病弱的年轻人,开口也不再是慈悲佛号:“柳大侠,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汪梅嘲讽道:“呦,不再自称贫僧贫僧的了?”
“已入佛门,又岂拘泥于区区一个称呼。”缘空和尚不理他,自顾自说道,“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若是寒三寿的帮凶,又岂会失去一臂?就算有所隐瞒,难道这伤还能做假?”
“呵。”谢只茕捂着嘴笑盈盈道,“我可听说有一招叫苦肉计,谢邀哥哥,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