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地又来了几家门派的弟子,卢家草场的尘土回归平静,马小福踉跄地站到自己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圆台上,磕磕绊绊地开口:“诸位今日能……能来到我马小福……福举办的武林大会,我……我真是三……三生有幸。”
马小福擦了把汗,和远处的谢邀对上了眼神,看到对方微微点头后,偷偷地松了口气。
“马少侠不必过谦”,柳寒春率先开口,他带着与他名字相反的和煦微笑,捋着自己的胡子,“少侠年轻有为,竟有如此机缘得到南宫家的不传之密。不知,可否让我等先看看那秘籍?”
听到关键词,众人的眼神一下子都汇聚到了马小福身上,唯独韩席依然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
马小福一下子被众人的目光击中,双腿突然发软,情不自禁地向往后跑,可被谢邀的眼神一震又生生地站住,勉强开口道:“自……自然可以。”
马小福颤颤巍巍地将剑谱从怀中拿出来,举到身前,将书卷上斗大的“惊梦”二字露在众人面前。台下的柳寒春、汪美、汪梅等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火热,都是志在必得。
“这剑谱今日必定是我兄弟二人的!”汪梅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他身材壮硕,声音粗旷,一开口更是阔绰, “我带了一马车的银子,把这剑谱直接给我就行了!”
“二弟。”汪美按住自己弟弟的胳膊让其坐了下来,并示意他注意言辞。
坐在汪梅旁边的妖娆男子拿着手绢捂嘴轻笑道:“一马车的银子算什么,奴家可是带了上万两的黄金,今日必要将这秘籍带回浣尘坊。”
汪梅立刻恶心地想吐。
众人都忍不住偏过头,寒夫人却端坐在前面色不改:“浣尘坊最近不是在研究弹琵琶么,怎么也对剑术感兴趣了?”
谢邀在心里不住地给寒夫人竖起大拇指:女中豪杰!
妖娆男子从袖间摸出一只细长的画笔,向自己的眉间描去:“唉,坊中的兄弟姐妹都全心研习琵琶,只有奴家不才,对这刀剑更感兴趣,便求了坊主,让奴家来了。”
全场(除了寒夫人和韩席)又吐完一轮后,这妖娆男子却还不肯放过众人:“更何况……这眼空心静的缘空法师都来了,奴家有何不可来呢?”
谢邀随众人一起看向缘空和尚:诶他刚才没吐?
缘空和尚眼睛蒙着白布,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贫僧正巧在附近,便凑个热闹。”
众人:啊,是个瞎子,那不奇怪了。
“连佛门弟子都忍不住来凑热闹了,可见这秘籍对人的吸引力之大啊。”柳寒春摸着胡子哈哈笑着,“那马少侠,我们是否可以开始了?”
马小福咽了口唾沫,朗声道:“那各位可以开始出……出价了,价高者得。”
汪梅豪横的嗓门再次响起:“一万,不,两万两!”
“别啊,奴家出三万两~黄金,如何?”
“不不不少侠,我出五万两!五万两!这秘籍卖给我吧!”
眼看风向从武林大会真的往秘籍拍卖会上走去,谢邀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小福手里的秘籍上,开始缓慢地在众人身后移动着。谢邀刚走到韩席左侧,便猝不及防对上韩席的眼神,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
谢邀一咬牙:就是他了!
他环顾了下在场众人,看起来鬼祟实则声音一点儿不小,在韩席身边说道:“韩师兄,你说这剑谱能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随便找了本破书,写了两个字,拿出来骗钱啊?”
众人都听到了谢邀说的话,但竟然都浑不在意,汪梅更是脱口而出道:“不可能是假的!”
“为什么?”果然神经线条最粗的汪梅更容易上钩,谢邀对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十分满意,带着淡笑问出声,“你们口中的马少侠只是这个小渔村的一个孩子,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离这里二十里的小春镇。这么一个土包子说的话,你们却深信不疑?”
汪梅看着谢邀鄙夷地开口:“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是来买秘籍的?”
谢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对这秘籍毫无兴趣,我只对一个人感兴趣。这天下谁都可能想要这南宫家的惊梦一剑,只有一个人不可能。”
谢邀又走了两步,手轻轻落在寒夫人的肩上,韩席不着痕迹地瞥过一眼。
“寒夫人,你今日前来,恐怕不是为了这绝世武功吧?”
众人看向寒夫人与谢邀,后者眉目含笑,尽显温柔;而前者则平淡如水,连眼皮都没抬。寒夫人淡淡道:“这南宫家能出什么绝世武功?都是垃圾罢了。”
当今皇帝稳坐朝堂,虽然传言因年岁渐长开始体弱多病,可是治下依然四境安平,从不干涉江湖中事,因此百年江湖逐渐开始百花齐放之势,这其中最耀眼的一支便是南宫世家,家主南宫泉易武功卓绝,南宫世子更是年纪轻轻扬名天下,江湖之中纷纷奉南宫世家为武林各派之首。
因此,见到有人如此不屑南宫世家的武功,众人难以理解的同时又有一丝好奇。
柳寒春问道:“寒夫人,你同这南宫家有过节?”
见寒夫人没有解释,她身后的谢邀便开口道:“寒夫人寡居多年,自谷主当年离世之后更是改从夫姓执掌寒鸦谷,避世不出。而说起十五年前这寒若白之死,正是……”
“够了!”寒三寿猛的一拍桌子,震倒了桌上的茶水,和远处刚才勉力站着的马小福,后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汪美看着寒夫人的反应推测道:“难道……寒谷主,是死于南宫家之手?”
寒三寿冷哼一声:“是又如何?”
“就是,就算寒大哥当年是被南宫家杀的,说不定寒姐姐是想要这秘籍恶心南宫家,为夫报仇呢?”妖娆男子舞着手绢儿,神色如常,“怎么寒姐姐就买不得了?”
众人听了都频频点头,可谢邀却笑着摇头道:“恰恰相反。”
谢邀看着寒三寿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南宫家,对寒夫人有恩。”
“什么?”
汪梅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这小子刚刚还说寒谷主的死是南宫家所为,现在又说南宫家对寒夫人有恩?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我可没说过谷主是被南宫家的人杀的啊”,谢邀连忙撇清关系般摆了摆手,“我刚刚要说的是,寒谷主殒命的原因,正是……为了保护南宫家的剑谱。”
“保护?寒鸦谷不是跟南宫家有深仇大恨吗?怎么会……”汪美脱口而出,却发现自己的话及其不妥,又闭上了嘴。
谢邀仿若没听见般继续说道:“当年寒若白为了修习天下最顶尖的武功,曾潜入终南山南宫别院盗取剑谱,回家之后便与夫人分享。
“可是当时的寒夫人因为曾受过南宫家的恩惠便呵斥夫君归还剑谱,寒若白不肯,与夫人大打出手。最终……死在了寒夫人的剑下。”
“什么?!”柳寒春起身惊呼,“寒大侠……竟是死在了寒夫人手上?”
“不错。”谢邀继续道,“寒若白死后,寒夫人并没有私藏剑谱,反而是亲上终南山请罪,归还剑谱。这样的人,今日又怎么会来买惊梦剑谱呢?”
寒三寿被揭破当年杀夫隐事,脸上却毫不见慌乱,波澜不惊道:“公子连这等密事都知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谢邀连忙摆手:“别别,我只是个普通的渔夫,喜欢听点儿奇闻秘事而已。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寒三寿站起身,转过来看向谢邀,眼中竟隐有泪光:“但公子有一点说的不对,我深受南宫家恩惠,今日正是 想来买下这剑谱,以免南宫家绝世武功外传,难道不行?”
“是这样啊,那倒也说得过去”,谢邀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夫人……刚刚为何不出价呢?”
刚刚谢邀一直在旁边观察,除了剑法已经登峰造极的韩席,汪家兄弟、柳寒春等人都激动地想把剑谱收入囊中,甚至连眼盲的缘空和尚都在三声佛号中夹杂着“贫僧出价夜明珠十颗”的豪言壮语,唯独寒三寿,只是冷漠地看着众人。
“那是因为南宫家的剑谱有价无市,我自然要……”寒三寿突然不再继续说了。
“没错!就是她!”在台上一直没敢动弹的马小福此时激动地跳了起来,“卖我剑谱的那个人就是她!”
谢邀一一看向众人,有人疑惑有人震惊,可只有一个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寒夫人,那么现在我要问了。你既然把剑谱卖给了马少侠,为何还要回头来买呢?”
谢邀的声音仿佛蘸着盐水的荆棘,此时如同抽在寒三寿身上一般,寒三寿却仍然咬着牙反驳道:“你一个山野村夫,如何就说是我?!”
马小福胆子也大起来,小跑着到谢邀身边:“你可不要小瞧人!虽然当时你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我很清楚地记得你说了‘什么价什么市’,就你刚刚说的那个!虽然你的声音做了伪装,但我能听得出来,你的语气和那人一模一样!”
谢邀十分欠揍地说道:“谁还没有点儿特长呢,寒夫人。人外有人,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柳寒春正坐在寒夫人的对面,此时站起身来,语气里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般,此时抓住机会落井下石道:“寒夫人,你伪装成商人卖剑谱,现在又假装买家来买剑谱,到底意欲何为?”
寒三寿悄然拂去不经意间掉落的泪珠,表情又重新恢复成了一开始的冷静,声音低沉,让人如坠冰窟:“当然是为了让诸位……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