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两三天,过得煎熬又平静。
文知醒日日守在病床前,指尖轻轻搭着文崇安微凉的手背,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紧紧相扣。
他就这般安静陪着,静静等这场漫长的昏迷落幕,也静静等着。
那个独属于他、岁岁护他的旧人,彻底消散。
第三天午后,暖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整间病房,静谧得只剩仪器细碎的滴答声。
沉寂多日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缓缓睁开。
没有初醒之人的茫然虚弱,文崇安眼底是一片彻彻底底的清冷空洞。
他淡漠扫过周遭陌生的病房,视线最终落定在文知醒身上,平静、克制,带着一丝疏离的审视,全然是陌生人打量旁人的姿态。
文知醒心口微微发堵,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语气平稳克制:
“我是这段时间照料你的人。你昏迷三个多月,刚醒身子虚,别勉强说话,也别乱动。”
文崇安定定看了他两秒,眸光凉淡,干涩的喉间溢出沙哑音色,语气客气又疏远,下意识将他当成了雇来的看护。
“辛苦你了。我的情况,很严重?”
“危险期已经过了,只剩静养。”文知醒垂眸,声音很轻。
“嗯。”
文崇安微微颔首,语调平淡无波,再无下文。
短短两句对话,轻飘飘隔开了岁岁年年的亲密无间。
“原来最残忍的重逢,从来不是争吵决裂,而是你睁眼的瞬间,就彻底不认得我了。”
没过多久,巡房医生推门进来复查。
指尖触碰到伤口时,文崇安本能绷紧肩背,对陌生人的触碰带着明显的防备与抗拒。
可当文知醒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低声示意他别动时,他紧绷的脊背极短暂地迟疑一瞬,身体下意识顺从放松。
这异样的顺从转瞬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下一秒,他便敛去所有细碎反应,重新变回那副冷漠寡言的模样。
医生一边记录体征数据,一边随口叮嘱:“恢复得非常理想,后续安心静养,情绪别起伏,切忌劳累。家属多上心照顾。”
文崇安闻言,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平淡发问:“你是我家属?”
简单一句问询,像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文知醒指尖微僵,喉间涩意蔓延,沉默两秒,才低声应答:“不是。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是我在,所以把我认成家属了吧。”
医生离开后,病房彻底陷入沉寂。
文崇安靠在床头闭目休养,全程沉默寡言。
他不问身世、不问过往、不问遭遇,对自己空白的人生、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半分探寻欲。
他轻而易举清空了半生苦难与枷锁,唯独将文知醒留在原地,独自背负着两个人的全部回忆。
往后几日住院的朝夕,两人相处平淡又疏离。
文知醒凭着刻进骨血的多年习惯,将他的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全。
记得他胃弱,日日饮食清淡忌口;夜里总会下意识起身查看他的体温状态,细致入微一如往昔。
但所有照料结束,他便立刻退至一旁,不闲聊、不靠近、不提半句过往,刻意守住分寸界限。
文崇安性子寡淡克制,渴了、不适了只会极简示意,从不主动麻烦旁人,更无半分寻常人的依赖感。
唯有一次深夜,他被深埋的梦魇惊醒,心跳纷乱急促。
黑暗里,身体下意识朝着文知醒所在的方向,轻轻偏了分毫。
只是转瞬,他便骤然回神,强行敛去所有异动,独自沉默平复翻涌的心绪。
那点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微弱、短暂、无人察觉,是旧时光仅剩的残影。
出院当日,文知醒收拾好所有物件,站在病床前,语气坦然直白:
“医生说你现阶段不宜独居休养。”
他顿了顿,给出唯一稳妥的选择,“先跟我回家住吧,等你彻底痊愈,再做后续打算。”
文崇安抬眸,神色无波无澜,淡淡应声:“好,麻烦你了。后续所有生活开销,我会想办法给你结算。”
“不用急着算这些。”文知醒低声回应。
自此,两人同住一屋,再无归途。
返程的车厢里寂静无声。
文知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眼底翻涌着两人相依为命、苦熬岁月的过往。
身侧的文崇安靠着座椅闭目休憩,对沿途所有熟悉光景毫无感触,漠然疏离,如同路过全然陌生的风景。
推开家门的瞬间,满屋旧物历历在目。
桌椅摆件、零碎小物,每一件都沉淀着他们岁岁年年的苦与暖,是文知醒困在心间、不肯放下的全部执念。
可文崇安环顾全屋,眼底毫无半分波澜。
这些承载了一整个青春的回忆,于他而言,只是陌生房间里普通的陈设,无熟悉感,无归属感。
文知醒压下心底漫开的怅然,利落划清相处边界。
“你住这间客房,被褥和日用品我都备好了。三餐我会放在客厅,你自行取用就好。”
文崇安微微颔首:“谢谢。”
自此,同一屋檐,陌路同居。
如今的文崇安,冷淡自持、寡言少语,大多时候闭门独处,对周遭人事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戒备与距离。
他坦然接受照料,却从不交心;朝夕共处一室,却始终形同陌路。
一个守着回忆困于旧岁,一个清空过往奔赴新生。
我们再也不是一路人。
——
偶尔夜半惊醒,那一丝残存的本能悸动还会短暂浮现,却次次被文崇安强行压下,不露分毫。
隔壁房间的文知醒,却总能精准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细微动静。
咫尺距离,隔的却是一整个空白的余生。
一人困在温柔旧梦,执念深重、寸步难行;
一人挣脱所有过往,一身坦荡、崭新向前。
这场劫后余生,
他彻底解脱,
唯独我,被困成了终身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