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此生太短,来生,我们还要相守。”
家里因为没有经济来源,我和我哥只能靠着陶瓷手艺出来摆摊。
但却因为做陶瓷的时候,火力没有把控好随后原本平静的房子烈焰滔天,将整栋屋子彻底吞没。
火舌疯狂地啃噬着木质房梁,发出噼啪炸裂的脆响,漆黑的浓烟裹着火星直冲天际。
热浪卷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所到之处,尽是焚毁与绝望。
但是现在我就站在火海之外,整个人僵在原地,意识被灼热的空气烫得发懵。
浓烟顺着风势扑来,呛得我喉咙剧痛,止不住剧烈呛咳,眼泪瞬间糊满整张脸。
我狼狈地抬眼,视线里只剩那片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浑身血液一寸寸冻得冰凉。
下一秒,我所有的理智彻底崩塌。
“我哥呢?我哥在哪?”
我疯了一样抬脚往火里冲,迎面而来的热浪像一堵烧红的铁墙,狠狠砸在胸口,硬生生将我逼退、掀翻在地。
膝盖磕在碎石地上,尖锐的刺痛穿透皮肉,可我半点知觉都没有。
指尖蹭破泥土,渗出血珠,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只想靠近那片火光半分。
浓烟灼烧着喉咙,我嗓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低喊:“哥……快出来……谁来救救我哥……”
胸腔里的恐慌彻底崩裂,我死死盯着翻滚的火浪,压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反复呢喃:“别丢下我……”
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狼狈的印痕,眼底酸胀得发疼。
火光肆虐,屋舍倾颓,熟悉的一切尽数化为飞灰,可那道我盼着的身影,始终没有从火里走出半步。
短短数分钟的对峙,漫长得像一场永世不得终结的凌迟。
我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直直僵立在火场前。
眼里的光彻底死透,只剩下空洞麻木的死寂,唇瓣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碾碎:“哥,你还在里面,对不对……”
我就这么呆呆站着,任由烈火在眼前肆虐,整个人近乎失神。
直到片刻之后,附近邻居察觉火光与动静,纷纷匆匆赶来救火。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泼水声终于撕碎死寂。
混乱之中,我眼睁睁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将浑身是伤、早已昏迷不醒的人从滚烫的废墟里抬了出来。
我此生最安稳温柔的岁月,全部停留在伯伯尚在人世的年纪。
那时我们还小,性子鲜活。
文崇安总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跑到伯伯的小院门口,少年眉眼清亮,笑意明媚:“伯伯,我们来找你了。”
伯伯永远会温柔地迎出来,从井里刚捞出来的荔枝,冰凉清甜,软糯回甘。
他总会塞满我们的口袋,笑着引我们进屋纳凉。
那是我昏暗童年里,唯一一段没有争吵、没有暴力、没有惶恐的时光。
有长辈温柔疼爱,有兄长寸步不离的陪伴,连吹过耳畔的晚风,都是暖的。
伯伯离世后,我哥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过一句想念。
可只有我知道,他总爱趁着黄昏,悄悄拉着我,慢悠悠走过伯伯空置的旧屋。
有时会驻足在破败的院门旁,静静望着院内荒芜的草木,一站就是许久。
少年身形单薄,沉默伫立,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怀念。
良久,才会轻轻攥紧我的手腕,带着我一步步原路返回,全程一言不发。
十几岁的温柔余温尚且历历在目,可更早之前的记忆,全是刻入骨髓、夜夜惊梦的黑暗。
我的父母本是旧式包办婚姻,无半分情意可言。
父亲固守家中祖传的陶瓷手艺,一辈子执念传宗接代,经人仓促介绍,便迎娶了母亲,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延续香火的工具。
文崇安自出生便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
奶奶素来刻薄,见他身子孱弱,既扛不起繁重的手艺活,又担不起传家的重任,便日□□迫母亲再生一个孩子。
母亲性子刚烈,百般抗拒,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磋磨,逃不开这段窒息的婚姻。
无数个醉酒的深夜,父亲借着酒疯蛮横逼迫,碾碎了母亲所有的倔强与尊严。
后来,便有了我。
我八岁那年的夜晚,是我永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父亲醉酒归家,无端暴怒,对着母亲拳打脚踢,咒骂声凄厉刺耳,充斥着狭小的屋子。
“没用的东西!我他妈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年幼的我吓得浑身发抖,不顾一切冲上前护住倒地的母亲,小小的身子挡在她身前,带着哭腔阻拦:“爸爸,别打妈妈了,她会疼的!”
下一秒,我便被狠狠推倒在地。
我死死趴在母亲身上,用单薄的后背承受所有冲撞,一遍遍小声安抚:“妈妈别怕,知醒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
慌乱的余光里,我瞥见门口的文崇安。
他单手死死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唇瓣被牙齿咬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身形摇摇欲坠,却半步无法挪动。
多年后我才知晓真相。
那场家暴来临之前,他早已因为顶撞奶奶、护着母亲,被暴怒的父亲殴打至腿骨重伤,高烧不退,浑身剧痛,连站立都已是极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和母亲被欺凌,看着我无助哭喊,将所有的愧疚、无力与隐忍,全部埋在了心底。
也是从那之后,原本亲密无间的我们,悄然生出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我们同班读书,朝夕相见,却整整数年,刻意疏远,寡言少语。
旁人只当我们性情不合,只有我们彼此清楚,那是他的愧疚,是我的介怀,是年少无力酿成的、跨不过的心结。
高考前一日的傍晚,放学的人潮喧嚣拥挤,夕阳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文崇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抬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
多年疏离的隔阂在此刻悄然松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压抑了数年的愧疚与温柔,隐忍又郑重。
“知醒,明天就高考了。我们是最亲的人,我不想我们一辈子隔着距离。”
他垂着眼眸,眼底是化不开的认真,藏着我当时读不懂的执念:“等高考结束,我就带你和妈妈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从前所有的苦难,就当是一场噩梦,醒来就散了,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隐忍沉默、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少年,心底积压多年的芥蒂轰然消散。
我轻轻点头,轻声回应:“嗯,我信你,哥。”
我从未怪过他当年的无能为力,我知晓,他比任何人都难熬。
我从未期盼过他的弥补,只是贪恋他独独给我的偏爱。
这些年来我哥并没有欠过我什么,只是欠我一个落空的承诺。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与期许,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碎得彻底,片甲不留。
猩红刺眼的血迹铺满客厅地面,母亲静静倒在中央,毫无声息,再无呼吸。
父亲手持冰冷的菜刀,刀刃上的鲜血缓缓滴落,顺着刀尖砸在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眼神疯癫扭曲,面目狰狞,彻底撕碎了往日所有的假象。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的四肢百骸,眼前骤然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医院纯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味。
文崇安正坐在病床边,紧紧攥着我的手。
他眼眶通红,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少年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却藏不住满身的疲惫、慌乱与狼狈。
我缓缓眨了眨眼,望着这个独自撑下所有黑暗、护我至今的少年,心底酸涩翻涌,卸下了所有疏离与伪装,第一次发自肺腑,轻声唤他:“哥。”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死寂的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
掌心的力道骤然收紧,他的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喉咙发紧,酸涩堵在心口,不敢去想门外的光景,颤声询问:“妈妈呢……爸爸呢?”
闻言,他缓缓低下头,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抽动。
那个素来隐忍克制、流血不流泪的少年,在我面前,哭得压抑又绝望,碎得一塌糊涂。
“知醒,我们没有妈妈了。爸爸……被判了死刑。”
短短一句话,压垮了我最后一丝坚强。积攒已久的悲痛彻底爆发,我埋在被褥里,失声痛哭。
他立刻俯身,用力将我拥入怀中,怀抱滚烫又安稳,力道坚定,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像是刻进余生的誓言:
“别哭,知醒。有哥在,我陪你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我蜷缩在他怀里,一遍遍颤抖着呢喃:“哥,我害怕……我只有你了。”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一辈子的承诺太重,命运从来吝啬圆满。
——
“叮——”
尖锐的仪器提示音骤然刺破长廊死寂,手术室头顶猩红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浑身一僵,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猛地回神。
不顾双腿酸软无力,我连滚带爬地从长椅上起身,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推开的手术室大门。
心脏疯狂跳动,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看向狼狈不堪的我:“你是病人家属?”
“是,我是他弟弟。”我开口的瞬间,声音抖得不成调,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医生,我哥他怎么样了?”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无奈:“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没有性命之忧,但后续需要长期静养调理。”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残忍的结局,字字千斤:
“大火灼烧加上过度惊吓,严重损伤了他的神经系统。目前病人处于完全失忆的状态,过往记忆全部清零。后续能否恢复记忆、何时恢复,都是未知数。”
失忆。
两个轻飘飘的字,落在空气里,却如巨石轰然砸落,狠狠碾碎了我所有的期盼。
我张了张嘴,喉咙涌上滚烫的腥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封,四肢僵硬麻木,再也动弹不得。
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彻底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心底一阵又一阵钝重、绵长、无处排解的疼痛。
从前所有的苦难、所有的陪伴、所有隐忍的情愫、所有相守的期许,在这一刻,尽数成了独角戏。
医生看着我失魂落魄、形同木偶的模样,无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悄然离开。
我僵立许久,才缓缓挪动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少年安静躺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他周身插满冰冷的输液管与监测仪器,白皙的肌肤上遍布深浅交错的灼伤,狰狞的疤痕纵横交错,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
曾经那个会护着我、会安慰我、会对我许诺余生的少年,此刻安静沉睡,褪去了所有温柔与偏爱,只剩一片陌生的死寂。
我缓缓俯身,小心翼翼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狰狞的疤痕,触感粗糙冰凉。
我将他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一滴滴砸在他毫无温度的手背上,晕开细碎的湿痕。
“哥,你睁眼看看我。”
我凑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卑微的哀求,藏着无尽的委屈与落寞:“你明明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再也不让我流泪。你骗我。”
“爸妈都走了,你不是说你要陪我一辈子吗,但现在,你也忘了我。”
“哥,我真的怕了。”
我静静守在床边,无声落泪,直到眼眶酸涩通红,泪水彻底流干,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呆滞,才被迫接受这个残酷到极致的现实。
那场大火,烧尽了老屋,烧尽了过往,也烧尽了他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往后的日子,我寸步不离,日夜守在病房。
我
日日握着他的手,轻声诉说着我们的过往,诉说着年少的温柔、困境的相守、无人知晓的羁绊。
心底藏着最后一丝微弱、渺茫的期盼——
我等他醒来,等他记起我。
等那个满心是我的文崇安,再一次看着我,轻声唤我一声,知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