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32章 妫都（2）

他看着男女老少人人手持香火，跪在慈悲又无情的佛像面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一尊雕像上面。

“施主看起来并不相信神佛。”

沈怿言注意到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眼神透亮。沈怿言总觉得那个眼神和舒行洛有一点点相似。

僧人虽然看起来一把年纪了，但是行动却十分轻快。

“我从来不相信神佛之事，他们也从来没有保佑过我。”

“我想要守护的，都从我手中流逝；我盼望留住的，却被迫离开。”沈怿言问僧人，“大师觉得我该怎么去相信。”

“施主求神佛时是否真心。”

“大师。”沈怿言听到这句话便有些反感，“不管是我父亲还是我所念之人，我对他们的心确无可疑。”

他并不想再理会这个方丈，转身绕开祭拜的地方。

“既然施主心诚，神佛必然听见。”那僧人在沈怿言背后说，看他顿住脚步继续道，“只是可能时机未到罢了。”

沈怿言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年迈的母亲一步一叩首地跪进了佛像前。

“求满天神佛，保佑我儿平安健康。”

“我前些年来求过您，希望让我的丈夫病愈，但是他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我的孩子在北陇杨铭传将军手下，我不求别的，就是希望在和察古的战斗中他可以平安回来。这是我此生唯一的心愿了。”

沈怿言看着她迟迟不起来的背影觉得心里堵得慌。

战争从来都不是谁的胜利，只是一个又一个家庭的破碎。

“南境修道，酷热艰难。”另有一位姑娘跪了下去，“求我佛慈悲，让那刚与我成亲的丈夫在南境可以少受些苦。”

“我佛慈悲......”

“求大罗金仙保佑.......”

就好像全世界的祈愿都缩在这个千佛寺中，和北陇不一样。北陇的子民只要在北方就会对着天祝山的方向祈愿。

沈怿言记得每次沈酌许要出征的时候穆时云都会取一点天祝山的土，塞在沈酌许的马鞍一侧。等他出征后每日都会在天池旁祝祷。

沈怿言从来不会祝祷，他只是默默陪在母亲身旁，因为他知道他父亲是破雪踏冰的沈酌许，是北陇战无不胜的北陇王。

“予怀来了。”宣泰听见通传就站起来走向舒行洛。

“臣，给陛下请安。”舒行洛刚跪下一只脚就被宣泰扶起来。

“朕和你说过多少次，见到朕不必如此拘束。”宣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问道，“予怀这手是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是在翎州和瀛渌人交手的时候受伤了。”

舒行洛还是行礼回道，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还是要更小心一点才好。”宣泰总觉得他和半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不知皇上这次叫臣回来是有何事。”舒行洛开门见山地问道。

“哦。”宣泰冷下脸来，转身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一次去澶京先是经历来瀛渌侵略，再去来翎州和泊州，可有什么发现？”

“澶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因为谢秉业将军遭到瀛渌奸细暗算中毒，好在其余将领反应迅速，把澶京豆损失降到了最低。奸细就是陛下之前下旨带回来的方询和启何须两人，这两人是泊州官员，方询本来就是瀛渌人。但是陛下，这一次战争暴露出来的并不只是奸细的事情，瀛渌掌握了火铳制作技术，而且他们使用的一批武器均有神机营的标记。”

“你说什么？”宣泰一拍龙椅，显然是怒意上涌，“到底是哪个叛徒，就这么想要和瀛渌人做生意吗？”

“我们在泊州还发现了大量的私盐，泊州官府的账目和实际数量也对不上。泊州本地的黑水教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到东海各处，泊州小岛屿上甚至还有瀛渌人的踪迹。”

东海可谓是支离破碎！宣泰如是想道，他思考片刻，“我知道了，至于盐业的事情我倒是前些日子查出些东西。泊州的私盐贩卖和青州也脱不开干系。青州知府崔承庆，我之前叫他去找你说一说青州茶盐的情况，但你和谢秉业去泊州走的急还没有见面。所以崔承庆就先回到青州了，但是他一回去急于掩盖贩卖茶盐的证据恰好被钱子苓查到了。”

“眼下崔家众人都已经被我关押到昭狱去了，予怀什么时候去审一下。”

哪里有什么恰好，不过是宣泰早就盯上了崔家，找了一个发难的理由罢了。

“只是崔家嫡长子崔晚惊似乎一直游历各方，凭借一身医术救苍生于苦痛之中；或者就是待在琨山和天下第一神医江随流一道。崔晚惊此人从小就离开了崔家，朕倒是还没有叫人去把他找回来。”

“既然崔公子自小便离开崔家，又醉心医术，想来和青州贩卖茶盐一事并无干系。”舒行洛淡淡地说，看起来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朕也是这般想的，但是他到底是崔家子。”宣泰盘着手上的褐色珠串，“朕还是对他不放心，一旦见到他还是要抓回来。毕竟不可遗留祸患。”

舒行洛觉得宣泰最后一句话别有深意，也是在点自己。

他只能垂着头不搭话。

“那谢秉业呢？他没有什么异样吗？”

宣泰突然把话题扯到谢秉业身上，舒行洛却是早有预料，“谢将军自从中毒之后身体并未调养过来，澶京大多是各位将军一起在治理。”

宣泰似是有些满意，“好了，朕就是把青州和泊州的事情都交给你。有空了可以去户部查一查东海的账目。若是有所发现直接去东海核实了回来再告诉朕。”

“臣，遵旨。”

“对了，这次朕给你派了一个帮手。方喻？”宣泰挥了挥手，从后殿走出来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舒行洛扫了一眼他，还是老熟人。

“他可以在妫都之内保护你的安全。”

“去吧予怀，你从来都没有叫朕失望过。”

等到舒行洛站在勤政殿的台阶上，清风拂过才有了重新呼吸的感觉。

“大人。”方喻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舒行洛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戴在脸上，“澶京的人都知道督察回都述职，戴不戴还有什么意义吗？”

鎏金面具下只露出了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

方喻跟在他身后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舒行洛听着边上的人依旧绵长的呼吸，看来在宣泰身边没少练功夫，问他也是带来几分试探的意味，

“皇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青州的茶盐起疑心的？”

“从去年青州监察使回来之后。”

那就说明宣泰一早就注意到青州了，或者甚至更早，在李忠轱的事情发生之前。

“青州的监察使叫什么？现下在哪儿？”

“青州监察使名唤钱子苓，现下刚好是各州监察使回都汇报的日子，大约在监察台述职。大人可是要去看看？”

就是宣泰刚才随口一提的钱子苓。

舒行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刚才还夸他得体，现下就开始试探他了，这人到底还是欠缺了一点。“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查了，总得先搞清楚咱们要找的人在哪。”

“大人这边走，那条出宫的路戒备森严，反而是这条小路盘查会更少一些。皇上的意思是大人此番回都还是要尽量低调一些。”

舒行洛顺着方喻带的方向走。沿途经过后花园，听见几声女声。

“你可惯是会逗哀家高兴的。”

舒行洛僵硬地扭过头，透过点点树枝往后看去，正是太后坠着满头珠玉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赏梅。

“太后若是再说您老，臣女可偏是要驳上一驳了，你今日这梅色衣裳可不就像这满园梅花，人在其中，自比花香。听闻杨统领最近琢磨了一个梅花阵，容防守为一体，排兵布阵似梅花呢。”

太后摩挲着年轻女子的手，满眼笑意道，“娄太傅在做先帝老师时，哀家就很钦佩他的学问。你若为男儿身，可不得去禁军里任上一职？哀家倒是没有想到，娄太傅教了一辈子书，竟然还给他教出一个女将军出来啊哈哈哈哈。”

“臣女的才华怎及祖父半分，臣女啊只想能够时常入宫来陪伴太后。这种上阵杀敌的事儿还是交给男子做吧。”娄二小姐生得是矜贵的样子，把另一只手也轻轻放在太后不再细腻的手背上。她知道太后这是在和她开玩笑呢。她怎么可能会同意女子为将呢？其实大元原来对女子为官为将的界限并不是很清楚，因为毕竟开国皇帝都是女子，为什么女子不可以为官？为将？直到昭德在位期间，有一次到兴京巡查时被伪装成舞女的图特人刺杀，虽然没有成功，但也受了重伤。那次带兵的是个女统领，有大臣就参是因为女统领的阴气无法保护天子，反而会带来血灾。当时南方多女子统军，那年恰逢图特进攻，兴京大败，昭德一气之下不允许女子为将，否则当斩，兴京换成了盛宏远统兵。

“咱们大元，明武皇帝即为女子，可是还没有个女将军呢。”一旁的侍女取笑道。

太后面色陡然阴沉了下来，“好好的女子当什么将军？这不是阴阳互换？明武皇帝是真龙之子，自有上天保佑，女子为将，是在嘲我大元无人吗？还是说兴京那次给了咱们当头一棒，咱们还要往那南墙撞去？”

“奴婢知错了，还请太后恕罪。”那侍女匆忙跪了下去，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怎么一点儿也不懂事，别在这儿杵着了，下去吧。”娄二小姐挥挥手，那小侍女忙退了下去，“太后和一个小丫头片子斗什么气啊，自己和顺才是最要紧的。”

舒行洛收回视线，太后，五年过去了，怎么老了这般多。他待在千佛寺的时候也很少进宫，就算来了也是往勤政殿来，几乎不会和宫中其他人碰上，除了李贵妃偶尔会特意等着他，给他和长姐送一些东西。他继续往前走，碰到了树枝发出点清脆的声音，但也并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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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妫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