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诗加对于那个晚上的记忆是红色的。
红色的灯笼,红色的中国结,红色的旅馆灯牌,红色的裙子。
她觉得心里也有一簇红色的火苗,扑了几次都扑不灭,终于在那两人缠绕着消失在旅馆门里时烧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止不住地发抖。
她忘记了后来怎么跑出的那条巷子,她失去了意识。
等到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条件反射说对不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跑回了梅中的后门,脸上是湿的。
被她撞了个趔趄的正是旅行回来的舒洛原。
“你怎么了?是撞痛了吗?对不起。”
舒洛原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正在疯狂流泪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女孩颤抖着嘴唇问他。
“因为……因为……”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忘记了所有高情商的处理办法,他从未直面过这样浓烈的情绪。
“你凭什么说对不起。”
云诗加喃喃一句,绕过他继续往前快步走。
舒洛原跟了上去。
他原本是想回学校取资料的,亲戚孩子问他借竞赛资料,亲戚们还在他家里团聚聊天,他却一时全部忘却了。
他默默跟着哭得无声的女孩,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压短又拉长,重影交叠在一起,忽明忽暗。
云诗加像是没有察觉到他,背着沉重的书包,闷头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有多久,他听见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停在了一家便利店前,突然转头问他:“舒洛原,你要吃烤肠吗?”
舒洛原看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烤肠,两根。”
云诗加自顾自走进便利店里,付了钱,举着两根烤肠出来了,一根递到他面前。
虽然晚饭吃得很饱,但热乎乎的烤肠,和一个流干眼泪的女孩,舒洛原扪心自问,他没法拒绝。
他接过了烤肠,看云诗加蹲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了起来,他进了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包湿纸巾付了钱。
“喏。”他把湿纸巾塞进了她怀里,蹲坐在她旁边,吃起了手里的烤肠。
烤到皮开肉绽的烤肠很好吃,他很快吃完了。
他看着她抽了抽鼻子,舌尖舔了舔被烤肠润得油滋滋的嘴唇,狼吞虎咽吃完了最后一口烤肠,她抽出一张湿纸巾先擦了擦脸颊上干涸的泪痕,然后擦了擦手,站起身把湿纸巾投进垃圾桶,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被眼泪洗过的两只杏眼更加清晰发亮,乌黑的眼瞳像一对杏仁,但他无法忽视她拧起的两根眉毛。
头一回他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想用一个熨斗把她的愁绪熨平整。
于是他略有些拙劣地问:“吃完烤肠,你想不想来个冰淇淋。”
云诗加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这么冷的天吃冰淇淋吗?”
“就是要这么冷的天吃才有意思。”
舒洛原的手掌轻轻抓住她的小臂,把她带到了冰柜前,大方表示,“你挑个喜欢的,我请你。”
云诗加又抽了抽鼻子,带着鼻音瓮声说,“你吃吧。”
舒洛原挑了个最贵的牌子,拿了一个巧克力味的,一个草莓味的,付了钱,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把两支冰棍举在她面前晃悠。
“挑一个?”他扬眉。
云诗加没作声,选了草莓味的,坐回门口的台阶上,剥开包装纸大大咬了一口,然后张嘴斯哈斯哈地吐着冷气。
“冷么?”他觉得自己变得笨嘴拙舌起来,问着如此浅显的问题。
“嗯,冷,太冷了。”
她点了点头,缩着脖子,眼泪不自觉又流了下来,顺着嘴角滑到嘴里。
甜的草莓冰淇淋和咸的眼泪,混在一起,真是矛盾,她想。
陈明华也真是个矛盾的人。
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可偏偏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巧合,一定要扯破这一层遮羞布,让她直面自己本就惨淡的生活。
人人都说陈明华是个老实人,做厨师勤勤恳恳,就是爱打牌,但男人总有些癖好,也没什么,难以让人诟病。
他们还说,男人做了上门女婿,孩子不跟自己的姓,就没了挣钱动力,所以打打牌发泄一下也正常。
曾经她愿意欺骗自己,父亲还是爱自己的,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无法克制自己的贪玩**罢了。
可是那个红裙子的女人呢?
也是他的**吗?
哪怕是以家庭破碎的代价。
她想不通为什么。
妈妈知道吗?
她立马浮现另一个问题。
她伏在膝盖上抽噎着,脑子乱乱的,又忍不住去想,自己哭起来的样子一定很丑,偏偏还让舒洛原瞧见了。
怎么每次出丑都有他在。
他一定是她的克星,她迁怒地怨想。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她听见身侧有布料摩擦的沙沙的声音,随后一条带着体温的围巾搭上了她的后颈。
准确来说,是一只空落落的羽绒服袖子,轻飘飘的,云诗加感觉自己脖子上像顶着一只大鹅的翅膀。
羽绒服外套的另一半还好端端地穿在他的身上,他抽出的一条手臂被捂在怀里,他缩起了脖子,看起来也有些狼狈。
云诗加止住了眼泪,他笑着说:“本来想把外套脱给你穿,但我里面只有一件薄衬衫,我不想大过年的出现在社会新闻上……”
“什么社会新闻……”
“苏城首例冻死人的新闻。”他眨了眨眼睛,哈了口冷气。
苏城的冬天向来没多冷,但她被他不好笑的幽默冷到了,勉强勾了勾嘴角。
“谢谢你,”她把脖子上的那条羽绒围巾递了回去,依旧和他并排坐着,“不过也不用以生命的代价。”
舒洛原把冷得有些麻木的手臂伸回了袖子里,拉上拉链,笑了出来,“你不哭了就好。”
云诗加突然站起来,对着便利店门口的玻璃反光照了照,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哭。”
“你想说吗?”他的声音很柔和,像在问一个类似于今天天气好吗的寻常问题。
她叹了口气,盯着脚边的一片落叶,沉默良久。
他听见她说:“舒洛原,我能加你的Q.Q吗?”
“当然可以。”
舒洛原没有明白她的脑回路,但还是老实报上了自己的Q.Q号,她把手机掏出来,摁了几下侧键,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
“你带笔了吗?我给你写下来。”他说。
云诗加从书包侧兜摸出了一只红笔递到他手上,等到拉开书包拉链拿本子时,她却摸到了那本记着他Q.Q号的数学错题本。
她抽回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不你写我手上吧。”
舒洛原不敢多问,他左手轻轻扶着她的掌根,提笔就写。
他的触碰,笔尖与皮肤的摩擦,都是痒痒的。
像小时候在外婆家摸过的小狗,小狗会伸出舌头舔舐人类的伤口,也是痒痒的。
她小时候跌了一跤,摔破了皮,外婆哄她说,被小狗舔过的伤口会好得快一点,云诗加当时不信,说外婆骗人,如今却想,要是真的就好了。
云诗加给手机充上了电,加了舒洛原的Q.Q,他发来的第一句话是:【还冷吗?】
他送她到了大伯家小区的门口才回去,她反问他:【回去的路上冷吗?】
舒洛原回复很快:【还行,应该不至于上社会新闻。】
云诗加把坏心情消化了一些,多了些力气开玩笑:【被笑话冷到冻死的话,会上社会新闻吗?你需不需要负法律责任?】
【明天降温,多穿点衣服。】
云诗加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半晌才回复:【嗯,你也是。】
她抱着手机沉沉地睡去,第二天的镜子里出现一双浮肿的眼睛,她只好把头发披散下来遮掩,出门前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往羽绒服里套了一件夹棉背心,才背起书包步行去教室。
到了教室,云诗加发现十几个人围着北侧靠窗的位置笑声阵阵,舒洛原正在分发从云南带回来的鲜花饼。
“欸,一人只能拿一个,不许多吃,我没带够这么多份,还以为大部分人都不在教室呢。”舒洛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一个跟他相熟的男生开玩笑说道:“哥,我胃口大,下次多给我带几个。”
舒洛原拍掉了那个男生跃跃欲试的手,正色说:“女士优先。”
说完他转过头,颀长的身子在人群中依旧很优越,他的目光穿过来,投在靠南窗的两位女生身上,很自然地招呼道:“云诗加,涂玉棋,你们俩要不要吃?”
云诗加刚要说话。
涂玉棋已经蹦起来了,她跟他们不太熟,没好意思凑过去,但她早就馋了,就等这一招呼了。
“我要我要,给我两个,我给云诗加也拿一个。”
涂玉棋很快取回了两个鲜花饼,塞了一个在云诗加的嘴里,云诗加怔了一秒,嘴唇触碰到的一大片酥皮掉落在她的大腿上,她边吃边拍裤子。
垂下的目光让她突然发现课桌里的卷子堆里似乎夹了一张纸片。
她把它抽出来,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湛蓝色的照片,近处是宁静的湖泊与晨雾,远处是冒着白尖儿的皑皑雪山。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心脏也猛跳了一下,余光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涂玉棋重新挤到了人堆里,跟他们聊起了过年的安排,
一时人声鼎沸。
她却觉得周遭都是透明的。
明信片被翻过来。
另一面画着一个简易的笑脸:)
云诗加把明信片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夹在一本厚重的书里,她捂着狂乱的心跳侧头看去,舒洛原被包围在人群中央,他笑容依旧,说着旅行中的有趣见闻。
“我妈非要去游船,结果那天风好大,把我妈的帽子吹掉了,她去追,差点掉进湖里去。”他说话的同时配合着夸张的动作,大家齐声笑了起来。
有的人就是天生有着让人关注和捧场的天赋与资格,舒洛原肯定算一个,他只需要寻常地说话,寻常地笑,寻常地做他自己,就会有人喜欢他。
云诗加觉得昨天红笔写过的掌心也开始发了痒。
她觉得不公平。
他是如此轻巧地、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湖泊上皱起波澜,可他却依旧如此坦然而自在,让她找不出错处,寻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