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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痂 第4章 第四章

作者:顾由卧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6 02:56:32 来源:文学城

深夜,诗加园艺艺术工作室只剩一人,与昏黄台灯一盏。

打印出来的澈园初稿图纸被蒙上了一层透明硫酸纸,云诗加正执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三两笔勾描便定了第二稿的形。

虽然已经做了老板,但很多项目她还是更喜欢亲力亲为。

在电脑上敲完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云诗加站起伸了个懒腰,收回手臂时,手肘误触到鼠标,点开了网页上的同城新闻栏。

其中有一栏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物访谈:蟹二代创业者用品牌运营与科技赋能实现产业突围】

封面图是一张人物照片。

清晰的面容轮廓,幽黑的眼眸直视镜头,身后是波光粼粼的万亩蟹塘,而他是这个王国的主人,眼里坠含着细微的光。

和那日重逢的狼狈不同,他在照片里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西装,每根发丝都被利落地整理起来,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不算太过隆重,但站在细雨纷飞的蟹塘围网前似乎刚刚好。

搁置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嗡嗡一振,云诗加从电脑上收回视线,点亮了手机屏,通知栏上沿弹出一条最新的消息:【洛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云诗加盯着屏幕发怔,指尖迟迟没有落下。

身体里的细胞仿佛在疯狂挖掘回忆里的战栗与沸腾。

一个人要消失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就像一滴水落入海洋,就算再找回,往往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但偏偏命运的安排是,将那个人重新带回你的面前。

一瓢水烧干了、蒸发了,那滴水重新凝结在你的眉间与心头,让人不得不燃起新的希望——

也许就是那日投入海洋的那滴水呢?

回到家里洗漱完已是半夜,挂钟的指针刚过十二点。

云诗加窝在床的一缘,盯着天花板企图入睡。

外头洗衣机正在轰隆隆地运转,搅得她心烦意乱,更是睡不着。

有些事情也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在她脑子里上下左右来回翻滚。

偏巧,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她拿起一看,是涂玉棋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参加梅中的校庆。

说起来也是一段奇缘,涂玉棋和高胜寒马上要结婚了,还邀请她去做伴娘。

两人在高三时甚至互相看不对眼,但出了社会,一个在做小学老师,一个考上了公务员,经由介绍人相亲又联系上了,一来一去还真看对了眼。

涂玉棋和云诗加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联系频率不高。

多数是涂玉棋找的她,约出来吃饭也都是涂玉棋不停地找话题聊,云诗加只默默听着,她有时也疑惑这种单向的友谊是怎么维持的,但涂玉棋明显乐在其中,她是个永远不会嫌朋友多的人。

涂玉棋和高胜寒的姻缘,云诗加也算是全程见证并参与了——涂玉棋相亲的那一晚,就大惊小怪地给她打来了电话:“你猜我今天相亲遇到了谁!”

云诗加还没来得及猜测,涂玉棋就像倒豆子一样,不吐不快,连他们相亲吃的几道菜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最后,涂玉棋还问她:“你觉得这是不是一种缘分?”

云诗加想了想说:“同样是回到苏城工作的人里,你们年龄相仿,而且圈子不大,遇上也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当时说完这话,云诗加不免想到了另一个人。

再遇见舒洛原应该能算是一件小概率的事。

这次校庆,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涂玉棋的邀约。

她们俩,一个是三中的,一个是青田的,虽然在梅中借读过一学期,但怎么算也不能划到梅中校友的行列。

但她的指尖刚打了两个字,涂玉棋又发来了一连串轰炸式信息:

【老高在他们班群里看到,听说这次舒洛原也要去?】

【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帅啊?我好奇死了!】

【老高让我陪他一起去,你跟我一起去一下吧,不然我作为唯一的假校友也太尴尬了。】

云诗加的指尖在舒洛原的名字上停滞了片刻,最终回了个“好”字。

回复完,她索性点开下方的好友申请,一并点了同意。

不过是回到故乡的前男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还能永远避着他不成?

想通了,也就睡得着了。

云诗加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谁知助理金琳在她闹钟还没响之前就打来了电话。

“老板!你不是让我叫工人先去清理杂草吗?我刚从澈园那边回来,我听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消息,隔壁蟹塘好像要扩建啊,那我们澈园那个活水不就彻底断了吗?”

金琳的大呼小叫从听筒里传过来,震得云诗加本就没睡醒的脑子嗡嗡的。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水润了润嗓子,慢慢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慢慢说,不着急,他们也不能一天就把水塘全部都填了。”

金琳激动起来,讲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云诗加多少也听懂了。

她安抚道:“你先忙手上的工作吧,不着急,等我过来再说。”

金琳笑说:“有云总在,我们这帮人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跟着您好好干就行!”

云诗加开了扬声器,一边刷牙一边隔着手机笑骂道:

“别的没学会,拍马屁倒是一套套的。”

挂了电话,她漱了漱口,吐掉了泡沫,在脑袋后把凌乱的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头,用手捧着温水低头洗净了脸。

抬起头时,水珠还在脸颊上顺着往下淌,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了片刻。

丸子头是十八岁的云诗加最喜欢的发型。

扎得高高的,用粗发圈固定,再在发顶别几个素净的发卡。

一是因为干净利落,低头刷题时视线里没有发丝遮挡。

二是因为……

舒洛原曾经说,她扎丸子头很可爱。

虽然说这话的场景,并不是那么可爱。

云诗加在卢飞雁老师的准许下进入了梅中插班补课。

她回去告诉了父母这个消息。

初时她妈云画还不敢相信,以为女儿被什么骗子给骗了,进入梅中听课对于苏城的普通学子来说简直天方夜谭,但云画细细听了女儿说的前因后果,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云诗加还说了涂玉棋家长给教导主任送礼的事。

彼时的她虽然还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有样学样,觉得不能让卢飞雁老师吃亏,便央求云画也去给老师送礼。

云画拗不过她,答应了下来。

但在云画的传统认知里,送礼应当是家里的男人去的,便让云诗加他爸陈明华去,谁知陈明华听了,只靠在沙发上拍着肚子剔牙摆手,说怎么能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无奈,爱女心切,云画便买了两盒她认知里上好的茶叶,领着云诗加,临近过年时,找到了卢飞雁老师的办公室。

母女俩心虚地在办公室的窗口外偷偷觑着,只等其他几位老师都下班了,才探头探脑地进去了。

卢飞雁老师得知云画的来意后,双手连连推拒:

“不不不,这不能收,云诗加妈妈,您不用这样,我不过是觉得孩子努力,举手之劳,也是我作为一个教育者的初心……”

云画素来不会油嘴滑舌地交际,见老师拒绝,也不会说别的,只一味说:

“谢谢您,您收下吧、收下吧……”

卢飞雁老师已经退到了墙角,云诗加的脸上像被滚水泼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她羞耻于送礼的寒酸,羞耻于母亲不合时宜的笨嘴拙舌,更无法面对内心深处那点无所遁形的自卑。

她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一切僵持着。

突然,办公室门被推开,门上被人象征性地“咚咚”敲了一声。

随后探进来一张脸。

云诗加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燃烧起来,她几乎本能地又迅速低下头去。

“卢老师,我来提前给您拜个早年啦!我爸特地叮嘱我拿过来,说感谢您对我的关照。自家蟹塘里的土特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蒸熟了就能吃,您别嫌弃。”

卢飞雁尬笑着:“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来送礼,我们有规定的,不能收礼,你们快回去吧。舒洛原,帮我谢谢你爸爸,但这礼品不能收,还有云诗加妈妈,您也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舒洛原波澜不惊地把礼品盒放在了办公室门口光洁的地砖上,往后从容退了一步,耸了耸肩。

“老师,这蟹捞上来几个小时了,再放回去估计也活不了了,您大发慈悲把它们蒸了,也算不浪费。”

说完,他便笑着脚底抹油,跑了。

卢飞雁:“……”

云诗加灵机一动,有样学样,夺过云画手里的礼品盒,也往门口墙角一放,拉着妈妈就快步跑出了办公室。

母女两人跑过走廊,外面的放学高峰已经过去,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有风雨的声音。

“哎呦,我刚刚太紧张了,肚子疼了,妈妈去上个厕所,你在楼下大门口等我吧。”云画捂着肚子进了转角的厕所。

云诗加晃悠悠地走下了楼梯,刚走下一楼的拐角,她的目光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大厅里的一双眼睛。

舒洛原身形挺拔地站在布告栏前,抬眼对她一笑。

云诗加想忘却刚刚办公室里的拉扯与窘迫,但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脸上又烧了起来。

舒洛原朝她摊开两侧的掌心,一副无奈状:

“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走不了。”

云诗加走下楼梯,勉强牵动嘴角,对他也扯出一个笑容:“那……等雨停。”

舒洛原朝她后面的楼梯上看了一眼,说:

“卢老师没追出来吧?”

云诗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刚才的事,怕别人听到,特意走近了他,环视一圈,密谋似的,压低声音说道:

“应该没有。”

舒洛原笑得很肆意,他突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冰凉的手背贴上她发烫的皮肤,她瞬间一激灵,抬眼看他,但只是一瞬,他的手已经放下了。

他却仍在笑:“你脸这么红,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呢,吓我一跳。你不会是……在为刚才的事情觉得尴尬吧?”

云诗加连连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舒洛原低头问她:“摇头是什么意思?”

云诗加也低下头去:“我没发烧。”

舒洛原没再追问,“哦……”

突然一阵风很大,把雨点从雨廊下刮进了大厅,也把云诗加的发际线吹乱了,几根杂发黏在嘴唇上,她伸手捻起。

舒洛原定定看了一会儿她头顶凌乱的发包:

“你这个发型……还挺可爱的。”

云诗加感觉嘴唇上的发丝怎么扯也扯不掉,像黏糊糊的糖浆,把她的嘴封存得软绵绵的,她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

“是……是么?”

这时,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轻易地划破了风雨声,一辆银边车门的黑色轿车驶过来,停在雨廊下。

西装笔挺的中年司机下了车,撑开一把黑色长柄大伞,大风将伞面吹得波澜起伏,司机却拿捏得极稳,他小跑着进了大厅,对着舒洛原说:

“不好意思,小洛,我来晚了。”

舒洛原从司机手上接过那柄雨伞,却转头递到了云诗加手里,他笑得和煦:

“喏,借你,到时候还我吧,别淋湿了,容易发烧,拜拜,我先走啦。”

云诗加愣愣地接过,看着日行一善的好心少年小跑了两步,跑进漏风漏雨的雨廊下,钻进了汽车后座,司机也上了车,汽车很快驶离,消失在无边的雨幕里。

云画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女儿站在大厅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面颊通红,眼神呆愣地望向远方,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伞哪里来的?”

云诗加摇头:“没什么,同学借给我的。”

“这个不就是你刚刚的那个同学吗?”云画指着门口的布告栏惊奇地说。

布告栏似乎为了迎接新年新气象重新布置过的,大红色的亮面背景图闪着偏光,遍列着梅中的辉煌成绩和教学成果。

优秀学生展示栏里,贴着十几名学生的照片,照片底下列着奖项荣誉和每个人的座右铭。

多数人都只有短短两三行,如“全国数学奥赛一等奖”“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二等奖”,单独拿出来一项,都已经足够辉煌了。

让人难以忽略的是贴在左上角第一位男生,他的照片下方列出的奖项荣誉足足占了近十行。

想是制作布告栏的平面设计师对他有所偏爱,宁愿放弃排版布局的对齐美观度,也要把他的所有奖项都展示出来。

其他人的照片大多选的是轻松的生活照,颜色绚丽,笑容灿烂。

他却是一张证件大头照,嘴角微勾,像素不高,略有些模糊和曝光,大约是他学生卡上那张大头照的翻拍版。

其他人的座右铭大多是“学海无涯”“厚积薄发”云云,他的座右铭写的却是“敬自由、平等与爱”。

云诗加定定地注视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听妈妈在身后唠叨:“送了礼老师应该会好好教你的,你既然要来借读就好好读,多向这样的同学学习,多请教别人,妈妈也不要求你考多好的大学,你只要……”

“我跟梅中的同学们都没那么熟。”云诗加打断妈妈的将就理论。

云诗加后来反思过年少时的种种行为和心理,她把这种不听不看不去想的乌龟行为归结为后来网络上热议的拧巴性格。

她不喜欢父母的将就,所以她时常打断他们的话,但她也不会直接戳穿他们的底层逻辑。

后来聊到爱,她也不去问,不去戳破甜蜜包裹的现实泡沫,最后也证明了,拧巴的人除了回忆什么都不会得到。

但少女有她的自得其乐,即便什么都没得到。

送礼回去的公交车上,云画打着盹,云诗加顺着车身的行进摇摇晃晃,把头抵在窗户上磕着,鞋子因为淌过站台的水塘湿透了,她却觉得快乐。

窗外雨里的人影都变得淡淡的,很模糊。

云诗加在想着,他和她,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而且她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家里人叫他小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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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不咸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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