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舒洛原不止一次复盘,他究竟是在哪一刻爱上她的。
可是他始终没有结论。
一开始,他不过是因为那杯浇下的水感到歉意,然后是她尴尬到赤红的面颊和那晚楚楚可怜的泪眼让他想安慰几句,后来,他也只是莫名想和她说说话。
直到那场风波,他才确定了,有些感情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只能任由它倾泻,然后让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
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梅中的高三生们比其他学生更早开学,回了学校,舒洛原就听到一些同学们在厕所里和走廊上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着有家长举报梅中补课的事情。
这种举报并不常见,过去的举报大多数是家长抱怨学校没有安排补课,反过来的案例属实是破天荒。
于是学生间便有了诸多猜测。
有说是不学无术的学生家长举报的,有说是其他学校的妒忌梅中的成绩才举报的。
后来不知怎的,诸多说法传着传着,就怀疑到了舒洛原的头上。
舒洛原早就拿到了清大招录计划的降分录取资格,他只需要在高考中发挥平时成绩的三分之二就可以顺利收到录取通知书。
虽然这样的学生在梅中不止他一个,可他在别人讨论补课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他觉得过量补课对高三生来说是不必要的,充足的睡眠、营养的饮食和健康的身体才能让大家走得更远。
这句话被引申出了别的意思,他们说他的优越无处招摇,一时间谣言四起。
云诗加是从涂玉棋口中听来的,谣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舒洛原包裹了起来,可这张网是透明的,他不知道谣言的出处是哪里,也不知道是谁在传播,他好像只能选择沉默,只能等待这一阵风暴过去。
那天舒洛原请了假,云诗加本就在猜测他请假的原因是否跟谣言有关,在走廊上听见有人又在议论,云诗加忍不住停下来为他抱不平:
“舒洛原才不是这种人,别人问他借笔记,他都会大方借,问他题目他也会耐心解答,这样的人怎么会去举报呢?”
议论的人中有一个邻班的男生,他把云诗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轻佻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还有一位认出了她是外校的插班生,更是轻蔑,“他帮助你们这种插班生当然热心,你们又威胁不到他的排名。”
怎么能跟人证明一件本就不存在的事情?
何况这群人本就怀有偏见。
云诗加突然觉得无力,跟他们多说一句都算白费口舌。
她扭头就走了。
但身后的议论却越发不堪入耳,那个邻班的男生突然把话题转移到她的头上:“舒洛原就仗着那张脸骗骗小女生呢,这种插班生最好骗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不定就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偷偷暗恋人家,所以才替他说话呢……”
周围窸窸簌簌,云诗加收到了许多怪异的侧目。
她深呼吸了一口,停下了脚步。
然后猛地转身,朝刚才那个碎嘴的男生走过去,那个男生个头不算高,她直接用手揪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再说一遍。”她说得很慢,但声音很大,掷地有声。
周围的人捕捉到冲突,高三本就枯燥无味,连教室里的人都闻声走了出来,云诗加一下子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那个男生赤红着脸,扭动着身体去拽她的手,但云诗加从小在陈明华的餐馆里端的盘子可不是白端的,她手上的劲儿丝毫没有放松,男生见她不是个软柿子,突然不承认了。
“我说什么了我?你要打我啊?”
“我、让、你、再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她再次扬声说。
有几个与这个男生相熟的人,突然在人群中怂恿:“喂,李勇,你居然怕女生啊?”
李勇涨红着脸,突然鼓了气,“我怕什么?我刚说你暗恋舒洛原,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不喜欢他你替他说什么话,还是说你恼羞成怒了?”
云诗加刚要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让她不知觉地卸了力。
李勇的领子被松开,脚跟落了地,但下一秒,他的肩头就被另一只手捏住,那只手把他往下摁,他的两只脚掌死死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舒洛原?”云诗加抬眼,不知他何时回了学校。
“李勇。”舒洛原记得他,李勇是高一高二时竞赛班上的同学,但省赛落败没拿到名校计划资格,几年的竞赛努力都付诸东流,“李勇,你是嫉妒我吗?”
“什……什么嫉妒,你说什么呢……”李勇被戳中了内心的隐秘,嘴瓢了。
“嫉妒心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造谣,还不敢承认。”
舒洛原说得大声,环视四周,确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然后松开了他的肩膀,拉着云诗加的手臂挤开人群走远了。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散了。
云诗加被他拉着走,她看着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他身上干净的皂荚香气被阳光烤热了钻进她的鼻腔。
不知不觉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连接着操场的入口,一些上体育课的学生从他们身旁跑过。
舒洛原停在了操场入口的一棵香樟树下,松开了她的手臂。
“你不怕他反手打你吗?”
云诗加抬头,看见他眼睛里的紧张,她又垂下头,去踩地上掉落的一粒粒黑色的香樟籽,踩碎后的香樟籽会发出“泼”的一声,然后在地上留下一抹黑渍。
“我不怕,我打得过他。”
她嘴硬地说,但其实刚刚一时的肾上腺素已经褪去,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舒洛原闻言笑了,“你这么力大无穷呢?”
“对,”云诗加看着地面上还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投射下来的光斑,她也跟着笑了,“我幼儿园就跟男孩子打架,我爸妈都不知道,因为男生打输了好面子不告诉老师和家长。”
舒洛原弯腰侧头,歪着看她垂下的眼眸,他笑眯眯的,“你爸妈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告诉我了?”
云诗加抬眼,发现他正低头看她,她的嗓子紧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睛,说:“你要是说出去,我也会打你的。”
“哈哈哈哈……”
舒洛原突然仰头笑了一声,他在花坛的边缘坐下了,顺手把花坛旁边的灰尘掸了掸,说:“坐。”
云诗加想了想,坐下来,她问:“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舒洛原勾起嘴角,“对,因为早上起不来,索性睡了个懒觉吃完午饭再来。”
“我以为你是因为谣言才……”说到这里,云诗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她肩膀抖动,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亏我还为你抱不平,原来你心态好着呢……”
校园不知何时逐渐安静了下来,头顶掉下一片落叶,正好落在云诗加头顶的丸子头上。
舒洛原伸手将那片落叶拈起,他荡下的衬衫袖口从她的脸颊拂过,那股阳光晒过的皂香在她的鼻子前堆积得愈发浓郁了,她止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没直接把落叶扔掉,反而捏在手指尖,把落叶旋转了起来,云诗加静静盯着看,落叶在他的指尖像一片振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停了下来,她听见他突然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鼻子更痒了。
“马上上课了,我该回去了。”她突然站起来,格子裙摆荡落在她的小腿上。
“好,那我们回教室。”舒洛原也站起了身,他的脚踩在了一粒香樟籽上,他听见剥落的一声,感觉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剥开了似的。
但她说:“不不,我们不要一起回去。”
舒洛原看着她的后脑勺,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他“嗯”了一声。
可等到云诗加走回走廊前的台阶上时,他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云诗加。”
云诗加回过了头,她攥住了裙摆的一边,看见仍旧站在香樟树下的少年在对她笑,他的衬衣洁白,树叶间投下的光斑在他身上有些刺目的白,还有偏爱他的风,把他的刘海一角吹起,让光斑映影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
而在那一刻的舒洛原的眼里,也只有一个裙摆飘飞的少女,扭着雪白细长的脖颈,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样真诚而纯净的目光注视着他,让他有一些凝滞的心悸,又让他的血液燃烧。
他说:“云诗加,或许你愿意,考一个北城的大学吗?”
上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突然有些急切地往前小跑了几步,他的声音里混着铃声的催促:“清大附近有很多学校,北城是你想去的那种大城市吗?”
云诗加感觉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凌乱了,她偏了偏头,什么都没说,踩着铃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舒洛原慢慢踱回了教室的后门,云诗加就坐在后门靠窗的位置上,她摸着凌乱的碎发,抬手重新把丸子头扎了一遍,但老师已经踏进了教室,她一时没扎好,发尾在颈下晃了晃,荡下几缕发丝。
舒洛原感到心里也一阵荡漾。
他在北窗下的位置上坐下,偏头看见,窗下的那片草坪已经发了绿芽,冬日的枯草焕发生机,那块她曾经坐过的石头上也爬满了绿色的新生命。
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云诗加发来的Q.Q消息。
她的头像不知何时从一个流行的卡通人物换成了一枝幽幽盛放的梅花。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