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公交车,秋余夏就看到一旁从商务车下来的秋慈杰。
秋慈杰笑脸盈盈地跟车内的妇人打着招呼,忽觉得身后有一道狠戾的眼神盯着自己。
那股熟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还真是阴魂不散。” 秋慈杰皱眉,伸手关上车门。
车辆驶去。
秋余夏冲过人群,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秋慈杰的身子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的动作引起周围一阵骚动。
“你要是不怕惹事,就在这动手。”秋慈杰挑衅着说。
秋余夏冷脸回应:“我怕的就是事儿闹得不大。” 随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拳头狠狠砸向秋慈杰的面门。
速度之快,让秋慈杰闪躲不及,他硬生生用脸接下这一拳。
学生们见状惊呼一声顿时散开,生怕自己被波及。
谁人不知,挨打的那个人,正是附中有名的校霸,仗着自己爸是校董没少在学校内耀武扬威。
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出手。
秋慈杰捂着自己肿胀的脸颊,梗着脖子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见到我爸!”
他自以为是的话落在秋余夏耳中满是挑衅。
“你爸?”秋余夏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么快就适应你鸠占鹊巢的身份了?”
他身上的气压更为凌厉,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恶犬,好像只要秋慈杰再说出令他不高兴的话,便会将他瞬间撕个粉碎。
秋慈杰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抬头嚣张地看着秋余夏。
对啊,秋余夏再也不是那个人们眼中的天之骄子,再也不是秋家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再也不是自己需要攀附的对象。
他现在只是一条被秋家赶出门的落魄狗。
想到这儿,秋慈杰忍不住笑出声: “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秋余夏一拳头打断。
“回去告诉你爸,如果他不想被人戳脊梁骨骂冷血,就跟我见一面。”
秋余夏不想与他过多纠缠,转身离开。
秋慈杰用舌头顶了顶受伤的嘴角,胸腔内的怒火在喷出边缘。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狠狠“啐”了一声,喊道:“看什么看!”
他低声骂了一句,目光死死盯着秋余夏离开的背影。
秋余夏凭什么还是这副高傲的样子?他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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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余夏最后还是迟到了,班主任罚他站在教室后面。
他对惩罚没什么怨言,点点头走到座位上放书包,余光瞥见自己桌子放着一杯豆浆。
“给你的,今早谢谢你。” 荷盏装作不经意地随意说道,眼神瞟向窗外。
秋余夏一愣,心里某处有些别样的感觉,而他却形容不出来。
很奇怪,但莫名上瘾。
他拿起那杯豆浆,盯着少女露出的半边脸,轻声道谢。视线最后,他看见少女脸颊上的那只酒窝微微上扬。
滚烫的,热烈的,映在他眼里,久久不散。
上午全是理科,秋余夏站在后面就没见荷盏清醒过一节课。
但当放学铃响起她又瞬间充满活力,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拉着别人一蹦一跳地走去食堂。
他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一个人,等自己反应过来,才觉得异常无比。
秋余夏刚出班门,就撞见姜帆跟着他一群哥们往教学楼外走。
姜帆看见他,跟身边的朋友说了两句话朝他走来。
“听说你今早打了你那个便宜弟弟啊。”他将胳膊搭在秋余夏肩膀上,笑嘻嘻道。
他早就看不惯秋慈杰,尤其是在他认“贼”做父后更甚。
作为极少知道内幕的人来说,他非常同情,甚至怜悯秋余夏。
一夕之间家庭破碎,亲妈被小三活活气到撒手人寰,只剩下他和一个患心脏病的年幼妹妹。更讽刺的是,害死母亲的小三竟然和他那冷血的父亲联手,把二人赶出家门,还对外宣称自己才是原配。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秋余夏淡淡,把他的胳膊扒拉下来。
姜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有事就来找我,哥们一直在!”
秋余夏没有回应,目光落在教学楼前,那棵柳树树荫下的女孩。
叫嚣且烦躁的内心忽然被一股清泉冲刷,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待到回神,是唇上的一阵刺痛,他微微皱眉,舌尖尝到淡淡铁锈味。
这是他的老毛病,每当感到焦虑或紧张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咬嘴唇。
秋余夏不懂这种复杂的心情该怎样去命名,他移开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回去。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吃过晚饭,荷盏趴在窗台上看书,眼前除了一行行文字外,还穿插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荷盏盯着窗外不断变化的红绿灯愣愣出神,直到楼下传来一声响动,猛地打断她的思绪。
循着声音,荷盏看见站在路灯下,略显狼狈的秋余夏。
秋余夏身上沾满灰,他靠着路灯小心翼翼地转动肩膀,却疼得皱眉。
虽然说他确实有“引蛇出洞”的想法,但没想到秋慈杰竟然带了一帮混混来堵自己,就算他再怎么能打架,也抵不过那么多双手,吃了不少亏。
秋余夏上手摸了摸唇角,微微皱了皱眉,要是被外婆看见,她难免会担心多虑。
“砰!”
单元门被重重关上,秋余夏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荷盏拎着一袋垃圾从黑暗中走出来。
秋余夏歪着脑袋,静静看荷盏丢完垃圾,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发现自己。
“这么晚你还不回家吗?”荷盏问道。
秋余夏没出声,盯着她手中握着的棕色小瓶子。
“我……”荷盏想了半天,诌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理由,干脆说实话。
“手给我,”荷盏朝秋余夏伸出手,见他半天没反应,温声开口催促:“快点儿。”
秋余夏眼神闪动,鬼使神差将受伤的手递给她,温热的体温令他有些不适,他往后缩了缩,却被荷盏拽了回来。
紧接着,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是荷盏低头,拿着一根棉棒细细在他伤口处涂抹。
少女涂得认真,眉毛微皱,嘴角向下。
“你不高兴吗?” 秋余夏语气中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荷盏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希望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秋余夏迷茫的眼神落在荷盏的看不见的地方,在默不作声的这期间,他乖巧地任荷盏摆布。
“伤口这两天尽量别碰水。”
荷盏松开秋余夏的手腕,抬眼看到他脖颈处还有几道伤痕,犹豫半天,把碘伏塞到他手里。
“剩下的……你自己涂。” 荷盏抬头看秋余夏。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发丝照得金黄,荷盏忽然联想起金毛,于是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
嗯,手感和想象中的差不多。
荷盏终于露出笑容。
秋余夏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身形一僵,却在见她笑容后放松下来。
动作仅仅只有一瞬间,荷盏就收回手,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先上去了,你早点回家,” 她转身,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口罩。 “遮一下吧,别让王奶奶担心。”
见秋余夏沉默,荷盏也没继续待下去,转身离开。
直到单元门再次关上,秋余夏才感受到伤口处微微发烫,连同那个安静躺在手心的口罩。
他靠着路灯蹲下,头埋进臂弯,只觉得心跳声震耳欲聋,耳尖滚烫得厉害。他抬头,看着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然后亮了第二盏,直到灯都熄灭,他的世界重新回归宁静。
错拍了,一切都错拍了。
他的心,他的世界,全都错拍了。
荷盏回到家,便遭到李娟的盘问。 “刚刚干什么去了?”
“扔垃圾。”荷盏站在玄关处换鞋。
“那你拿碘伏做什么?”李娟继续发问。
荷盏面不改色胡诌道:“楼下有只受伤的小狗。”
李娟诧异,“哪来的?” 她只知道院子里时常会出现流浪猫,却从来没出现过流浪狗。
“可能是新来的。”她的语气莫名染上几分笑意,接着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先睡了。”
荷盏没选择开灯,卧室一片漆黑,只有几缕透过窗帘缝隙的月光倾洒,成为室内唯一的光亮。
她蹑手蹑脚地趴在窗台,撩起窗帘一角探着脑袋看楼下。
秋余夏还待在楼下,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接着撕开包装戴上口罩。
荷盏正准备收回视线,却被少年突然投来的眼神吓得心头一颤。
淡蓝色的口罩遮住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透过夏季的夜晚,对自己的方向凝视不移。
荷盏强装镇静,默默安慰自己:屋里没有开灯,他绝对看不到缩在角落的自己。
如此想来,她稍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又将头缩了回来。
荷盏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都是他在自己面前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很乖。
荷盏将自己埋在被窝里偷笑,直到窗外月光被乌云笼罩,屋内漆黑一片,楼道里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开门声。
第二天,荷盏是被冻醒来的,她艰难地爬起身拉开窗帘,果不其然,下了一整晚的雨。
年久失修的地面到处都是小水坑,放眼望去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荷盏叹气,看来裤脚又要遭殃。
她今天难得没有墨迹,早早就站在单元门口,以至于秋余夏在推开门的瞬间心头一紧。
“你不去上学吗?” 在看清是荷盏后他皱起的眉头舒展,自从那天她委婉拒绝一起上下学后,他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出门,保证两人不会遇到。
没想到今天居然碰面了。
荷盏停顿许久,有些难为情:“等你一起上学啊。”
明明之前拒绝跟人家一起上下学,现在却眼巴巴地凑到人家身边来,偏偏自己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要不要以后……一起上下学?一个人走挺无聊的。” 荷盏低着头,随意踢着脚下的小石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不是觉得一个人上学无聊。
分明是她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