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夏日,闷热至极,蝉鸣不绝。
荷盏难得没赖床,坐在桌前反复盯着自己的作品集,生怕出现纰漏。
今天她要去知雪面试摄影助理,知雪工作室属于摄影业内翘楚,是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存在。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要不是知雪有意在本校招聘,恐怕是轮不到荷盏的。
见时间差不多,荷盏拿起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补唇色,镜中的少女皮肤白皙光滑,右脸颊有一处酒窝作点缀,加上眉目间透出的飞扬,竟有些莫名明艳。
她将作品集装进包内,临走前看向自己桌面上摆放的那个水晶球音乐灯,眼眸闪动。
到达知雪,荷盏与其他面试者坐在等候区,等待面试官的通知。
她垂下头,脑海中不断排练过程。
说不紧张是假的,现在就业形势困难,荷盏投递了很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所以她格外珍惜这次机会。
荷盏即将毕业,到时候还要在外面租房子住,手里的存款即将见底,如果把握不住这次机会,她还得去摇一阵子奶茶。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甜美的女声忽然回荡在大厅,由远及近:“余夏,今天你亲自面试呀。”
“嗯。”另外一道男声短暂又冷淡的回应,打乱荷盏所有思绪。
那声“嗯”在耳边反复回放,熟悉又陌生。
荷盏迟缓抬头。
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她面前经过,没有丝毫停留。
荷盏怔愣片刻,鼻息间传来一阵清新又苦涩的雪松香,那是藏在她最深处的记忆。
她有些不敢置信,紧盯着那身影。
时隔多年,秋余夏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转而沉稳冷静,干净利落的短发尽显锐气,放在人群中依旧是瞩目的焦点。
“那个人是谁啊,好帅哦。”
“他是知雪前段时间挖来的摄影师,这次招聘助理就是在他手底下干活,你不知道吗?”
众人的讨论小声却激烈,落在荷盏耳中只剩下一阵朦胧。
她愣愣地盯着那背影,直到秋余夏身边的那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生挽上他的胳膊,与他亲昵并行。
荷盏心中莫名难受得紧,酸涩难耐,喘不过气。
原来,自己已经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了。
两人交谈着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处。
好像是荷盏错觉,秋余夏的身影消失之际,回眸看了一眼她。
冷淡,疏离,像是在看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被她狠心遗落在青海的寒冬,永远寻不回。
在荷盏思绪混乱的时候,面试开始了。
首个面试者哭丧着脸出来,荷盏敏锐地发觉周围气氛又沉了几分,空气中只留下纸张翻动的声音,仿佛无声的焦灼争斗。
荷盏开始打退堂鼓。
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是害怕再次与秋余夏有交集。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心理,明明六年来她一直记得他,期盼与他再次见面,可当这个场景真正出现在她眼前,她却只想到了逃避。
“荷盏。”工作人员推开门喊名字。
荷盏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叫住名字,她收回心思无奈地认命,站在门外深吸几口气才推门而入。
面试间内,几位领导模样的人正在相互讨论。
而坐在中间的那个男人,气定神闲,手指弯曲敲击着扶手。
这是秋余夏心情烦躁时的动作,可能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但荷盏清楚。
虽然地点不合时宜,但再次看到那张怀念的脸后,荷盏还是不争气地悸动了一瞬。
只那一瞬,心中就传来细密的疼痛,如同青海三月的阴雨。
秋余夏伸手拿起她的简历反复翻阅,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难道忘记自己了吗?
荷盏在心中反问自己,她记挂多年放在心上的人,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
在高中做同学的那一年,他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路过的甲乙丙丁?
对面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荷盏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其实她无数次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或是喜悦,或是心中万般感慨,只是从没想过如今这般。
时间仿佛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荷盏才终于听到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说:“可以开始了。”
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
不知是她准备得不够充分,还是坐在对面的男人眼神太犀利,整场面试下来,效果就连她自己都不满意,更别提各位面试官。
荷盏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众人表情,猝不及防地与正对面的男人对上视线。
响彻整场面试的敲击声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属于秋余夏的轻嗤。
面试结束。
荷盏思绪如乱麻,满脸落寞走到公司外的花园透气。
细腻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叶,洒在无人长椅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椿花香,让她的心情好转许多。
可脑海中的那张脸依旧挥之不去。
荷盏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在他乡遇见故人,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拿出手机给闺蜜时淮月发去消息。
椿:我今天面试遇见秋余夏了,他是我面试官。
还没等对方回复,眼前的地面忽然笼上一层高大阴影,熟悉的雪松香再次传入鼻间。
荷盏猛然转头。
秋余夏身着黑色衬衫,下摆被塞进西装裤,勾勒出精壮结实的腰线,颈间系的酒红色领带,让人挪不开眼。
周身阳光将他的身影虚化,那份与生俱来的锐气被悄然削减几分。
他为荷盏挡去刺眼的光线,垂眸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眷恋与隐忍。
“面试没过躲在这里闹脾气?”秋余夏自顾自地点点头,“你面试回答确实不怎么样。”
他看向坐在长椅上呆愣住的荷盏。
白色衬衫将她的皮肤衬得雪白,水蓝色半身裙在风中摇曳,就像拍打在浅沙滩上的海浪。
联想到自己穿的黑色衬衫,秋余夏心中被小小满足了一下。
回过神,他面色如常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能发挥好吗?”
一听这话,荷盏就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连忙站起身应答:
“可以的……这算不算走后门啊?”
她当然想进知雪,但也知道要靠自身的实力,如此做法实在不妥。
“……不算,”荷盏的直率让秋余夏一噎,“我只是来告诉你,你面试过了,但别高兴,还有复试。”
秋余夏绕过长椅,缓步走到荷盏身边。
“你的简历我看过,之前在影楼兼职过一年,你明明比今天来面试的人有经验,为什么还那么紧张?”
空中寂静一瞬。
荷盏垂下的手紧紧抓住衣摆,默默回答:
“因为你。”
秋余夏无言,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他的预料。
许久,他自嘲道:“荷盏,你这样会让我心软原谅你当年的不告而别。”
荷盏双手抵在大腿上垂着头,嘴唇嗫嚅: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包裹长达六年。
如今终于说出来,却一点都不好受。
秋余夏上前一步用身影将荷盏围住,那股凌厉的气势在对上她的视线还是败下阵来。
他认命般地蹲下身,抬头望向荷盏,才看清她早已红了眼眶。
“当年为什么离开?给我一个理由。”
秋余夏声线微微发抖,但面上仍然强装镇定。
荷盏错愕抬头,看着那张因极度压抑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脸,她没想过秋余夏是这副模样。
她原本以为,秋余夏不记得自己,至少,他是恨她的。
“算了,别说了。”
秋余夏急着出声打断,他害怕从荷盏口中听到一些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
他直起身子,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跟我去复试。”他利落转身,却带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荷盏回眸盯着秋余夏远去的身影,心中苦涩难耐。
-
知雪。
荷盏再次进入面试间进行复试,奇怪的是秋余夏并没有跟来,而是驻足在门外。
他不是面试官吗?为什么不进去?
荷盏诧异地扭头。
秋余夏双手插兜,倚靠在门框侧头看她,对她无声呢喃说:“去吧。”
荷盏眨了眨眼,脑海中涌现出自己对他说的话:
面试紧张,是因为有他的存在。
所以现在,为了不影响自己,他选择从她视线中消失。
荷盏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对他点头,她迅速调整好心态,进门迎接新一轮面试。
复试顺利结束后,她在门外等待结果,四处张望却不见秋余夏身影。
等候区只剩下一位戴眼镜的男士,看样子也是复试的。
荷盏对他有点印象,是因为面试还没开始前他就在人群中大言不惭说着自己有推荐信,劝大家不要白费功夫。
面试众人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但即使这样也没人选择离开,毕竟知雪这次招三位助理,就算被内定一个,还有两个等着众人争取。
眼镜男见荷盏出来,忍不住嘲讽一番:“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前面两个名额都定了,这剩下的一个是我的,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荷盏不予理会,坐在一边等候结果。
她明白,像这样的人,如果理会他,便会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
眼镜男见荷盏不理会自己,一阵吹胡子瞪眼,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谁允许你在知雪大放厥词的?”
秋余夏从拐角处走出,深沉的声线带着威压,他又将西装外套穿上,恢复那副高贵模样,锐利的眼神直直扫向眼镜男。
眼镜男像是知道他的身份,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秋老师,我是董……”
“董什么,不熟,”秋余夏冷冷地说道,“工作室只招有能力的人。”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眼镜男,随口说:“与知雪不相关的人,可以离开了。”
秋余夏单手插兜,转而面向荷盏,一字一句认真道:
“荷盏,你面试过了,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