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前,太祖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跟随他打天下的人里,有一位最著名的谋士,姓云名宿,世人尊称云相公。
云宿出身世家,性极聪慧,从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到医药占卜、机关术数,无所不精。传闻他年少时还曾拜到一位神秘的世外高人门下,学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本事。
太祖得他辅佐,就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诸葛亮,并亲口这么夸赞过。
最难得的是,云宿心性淡泊,不贪恋富贵。他辅佐太祖皇帝打得天下、统一南北之后,不久便辞官隐退,效仿那张良、范蠡,据说是云游修道去了。
后来,许多功臣元勋一个个不得善终,世人都叹息说,果然还是云相公看得最远、选择最对啊,太聪明了!不愧是他。
也因如此,本朝的所有传奇人物中,云相公是最富有神秘色彩、民间声望最高的一个。各地都有他“晚年曾云游到此”的传说。还有些道观借他名声,纷纷声称他是在自己这边的山上隐居修道的,分别有什么“云公洞”、“云公飞升之处”等景点为证,香火也颇旺盛。
“这些传说你都听过吧?”
洛星裳点点头。
“其实,什么云游,什么飞升。”薛紫萼冷笑道,“他当年根本就没能走成。据说是刚挂印而去,当天夜里就被禁卫军拦截了。陛下将他一家老小,秘密送到了辽东,圈了块地方软禁起来。‘落云城’这三个字,就是这么来的,这座小城可以说正是因他而建,来作为云氏的陨落之地,你品品这名字。哦对了,我怀疑咱们这乌云堡的名字,也是跟着取的呢,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来历,只有负责看守他家的兴宁千户所的历任千户,才知道这个秘密。”
“竟然是这样?”洛星裳震惊,“为什么啊?”
其他功臣们好歹还享受了功名富贵,云相公激流勇退,一无所求,为何却也落得这个下场?
“还能为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若说武将是要烹的走狗,那他就是那把必须藏起来的良弓。”薛紫萼撇撇嘴说,“如此人物,怎能任他自去,万一哪天为他人所用呢?如果我是皇帝,我也会这么做的,可能比这还狠呢。”
“……”
薛紫萼继续道:“和后来被杀的那些人比起来,陛下待云相公其实真的算很优厚了,除了不得自由,其他什么都有。可是他家人想不开,听说妻子儿女终日郁郁,最后一个个英年早逝,去得比他还早。如今全家只剩下一个小孙子还活着。钱千户对我娘抱怨说,怎地如此娇贵,太让人头疼了。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还得拨兵拨钱的白费力气去看守他。看守他又没什么功劳可拿,可若是一个守不好他也死了,那算怎么个事?怎么向陛下交代?总之,纯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这么说来,她那天遇到的,一定就是这位云小公子了。算算年纪,他竟是从娘胎里就已开始坐牢,活到现在都没得踏出去过一步,孤零零地被关在那高墙牢笼里不见天日。人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不病态发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他,居然还能赠她一枝花呢。
她盯着那枝腊梅出了半日神,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倒不知道。”
回想起这段对话,再结合昏迷时听到的那王公子的言语,洛星裳默默看着从药炉边走过来的少年,心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了。
原来,你叫云惜之。
*
三年过去,腊梅花树下的小公子长成了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郎,越发仙姿玉骨,风神秀彻。他这张脸实在是耀目得太令人难忘,是以,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洛星裳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醒了?”走过来的云惜之温言问道,“身上可还有什么……”
“不适”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房门“砰”的一声被洞开。另一个人龙行虎步地几乎是瞬移了进来,震声道:“终于醒啦!喂,你身上没有什么不适了吧!那就快走吧!”
正是那位“王公子”。
洛星裳定睛看去,这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倒也十分出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但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跋扈劲儿,看起来盛气凌人的,甚是嚣张可恶。
——一看就是那种会在大街上带着豪奴前呼后拥、横行霸道的主儿!
她肚里正这么暗诽,“豪奴”果然就自己跳了出来。
是那个昏迷间也曾听过的尖利声音,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厮,紧跟在这王公子身后,一进来便尖声道:“听见了没有?我家公子叫你走!”
洛星裳沉默了一下,作茫然状:“我这是……?”
王公子干脆利落地道:“你中了毒,从山崖上摔下来,本来必死无疑的。命大遇到我们这队好心的药商经过,救了你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不用说了,以身相许更是想也休想,快回家烧高香去吧!”
洛星裳缓慢眨眼:“……”
我可去你的……
不是,什么?你们,一队好心的药商?真当我瞎了啊?
见她眼神有异,云惜之上前一步,道:“她的眼睛,恐怕尚未……”
王公子立马打断:“怎么,你难道还想说尚未痊愈?!能看见了不就行了!我们是来辽东采买药材的,不是来当菩萨的!买完早该走了!你要是再敢跟我说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之类的鬼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横眉竖目,看起来确已耐心耗尽。云惜之一脸无辜地温声道:“我只是想说,她的眼睛恐怕尚未痊愈,我给她配了几副药,可以带回去敷。”
洛星裳看着他,试探道:“多谢大恩大德。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个小厮抢道:“他姓林,你叫他林公子就行。哦对了,救你花的钱用的药可都是我家公子出的!公子,她是不是也该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王公子想了想,似是觉得很有道理,摸着下巴矜持地道:“本公子名叫王宣。”
洛星裳心下已雪亮,暗中翻了个白眼。
*
她刚才一认出云惜之就在想了,他怎会出现在此地?
结合昏迷时听到的对话,只有一个答案:是被这个王宣王公子他们,“甘冒奇险”救出来的。
这伙人扮作来辽东采买药材的药商,从落云城救出他后,他们用马车带着他,拣最人迹罕至的荒僻小道行走,途中经过山崖下的那个峡谷,恰好撞到了坠崖的她,云惜之把她救了。
又恰好因为洛饮川亲自带人过来接妹妹,钱千户忙于招待和表现,将兴宁千户所的兵卒几乎“全员集结”。高墙之内的云小公子在他看来手无缚鸡之力,最多也就是留下了一两个人看守,所以未能及时发现变故。
但洛饮川一走,等钱千户发现云小公子失踪,追兵迟早会出动。所以那个王宣才那么着急,嫌云惜之救她耽误了他们的行程,急着上路,要赶她走。
捋清这一切之后,洛星裳心中暗自警惕。
王宣这伙人,竟敢从太祖皇帝亲自圈禁的地方捞人,可谓是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
他们也就是没想到,路边偶然救下的她,竟然会因缘巧合,见过高墙之内从未在外露面的云惜之。若他们知道她认得云惜之,别说救她,不把她灭口都算好了。
所以她只能装糊涂,也确实得赶紧走。她还得去追哥哥、揭穿薛紫萼呢。
洛星裳翻身下床,对着云惜之郑重一拜:“林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定当回报。”
斟酌片刻,她忍着牙酸对王宣也拜了拜:“谢过王公子,回去后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每日烧香。”
听听就得了。“王宣”这名字不用说就和“林公子”一样,绝对也是个假名,烧了香他也收不到的。
王宣毫不在意,他原本就已向云惜之下了最后通牒,管这小姑娘醒不醒,今天都必须走。算她识相,及时醒来滚蛋,他便转向了他的“药行伙计”们,吩咐收拾东西,结算房钱,立即上路。
洛星裳留神数了数,他们一行人中除了那个小厮比较弱气,另外还有六个“伙计”,个个身手矫健,行动默契,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手。想来也只有这样的精锐小队,才敢去干那样的劫狱大事。
云惜之被他们安排的身份是“负责辨药的随行医师”,他应是继承了云相公的精湛医术,这身份倒也颇贴切。王宣十分重视地亲自揪着他,把他塞到了一辆青毡马车里,随即自己也坐了进去。其余人给另外两辆装着药草、货物的大车套上马,骑马随行。
洛星裳站在山路边,目送他们的车马远去。
望着车轮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她心中不禁沉了沉。
洛饮川是昨天带着薛紫萼回京的,用的也是车马,并且不是这样的山路,而是平坦得多的官道。那么,算一算路程,一天时间至少已走出了百余里,早过了下一个千户所的关卡。
而她向客栈的小二问了问,此处仍在兴宁千户所境内,离乌云堡不远,原也是王宣他们从那峡谷出来,找到的最近的一家客栈。
她伤未痊愈,身无分文,此刻除了云惜之留赠的几副药,什么也没有。凭一双腿跑去追哥哥不成?路上吃什么喝什么?
想到自己的遭遇,无辜被夺走的一切,岂能不恨?!
洛星裳冷笑一声,转身向那峡谷走了回去。
薛紫萼她现在追不上,那么,就先向钱千户讨还点东西,再送他一份大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