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裳,快看,馆驿来人了,是从京师方向来的!”
“哦。”洛星裳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给一抔黄土除草。
“你说,这次会是大赦吗?”薛紫萼不死心地翘首盼望道。
洛星裳清理墓碑的手停顿了一下。
“紫萼,这句话你已经念叨十年了。”她轻声提醒。
薛紫萼惨然一笑:“是啊,等了十年,我娘到死都没等到。咱们这一辈子,怕是再也没机会回去金陵了?”
洛星裳顿了顿:“重阳上坟,别让柔姨听到这种话。快把纸钱拿过来吧,再把你新画的那幅《紫金山水图》,一起烧给她。”
纸卷展开,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洛星裳劝慰地赞道:“柔姨看了一定欣慰,你的画技又精进了,绝不逊色于故交家中的那些名媛才女!”
薛紫萼也颇为自傲,随即心酸地叹道:“有什么用啊?在这鬼地方有谁能看到?再回不去,我都快想不起来水村山郭是什么样子了。”
“……”
深秋萧瑟的白山黑水之间,两名少女的语音却宛如春雨江南的千里莺啼。两张芙蓉娇面交相辉映,依稀还有几分相似。
但她们其实并无血缘关系,只能归为——天意巧合。
洛星裳与薛紫萼都出身于京师金陵的官宦之家,幼时在朱门绣户里过着如珠似宝的娇养生活。可惜,十年之前卷入了一场大案。
在那场后来被称为“凉狱案”的大案中,太祖皇帝诛了一公二伯十三侯,杀得朝堂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被牵连者数以万计。
洛薛两家都不幸成为其中之一,遭遇也毫无二致。父亲被斩,兄长充军,她们作为罪臣女眷被流放到辽东边陲,在流放途中结成了患难之交。
洛夫人性烈,半途便不堪受辱而去世。当时年仅六岁的小星裳幸而得到了薛夫人的救助,她顽强地活下来抵达了辽东。
家世败落、沦为罪奴的美貌女子,来到边陲军堡后的境况可想而知。薛夫人忍辱负重,在群狼环伺之下索性从了其中地位最高的一头——当地千户所的钱千户,这才换来了她们三人的特殊优待,得以免去苦役,被一起安排到馆驿去干些抄写文书、分拣货物之类的轻省活儿。
洛星裳很感激薛夫人,倒不是因为免苦役。而是她家变时太过年幼,启蒙所学实在不多。多亏了有薛夫人这位昔日才女,借抄写文书的机会坚持教导两个女孩,才不至于变得无知无识。
十年之间,薛夫人教她们读得最多的,是朝廷的每一份邸报。
因为谁都知道,太祖皇帝年事已高。他是开国之君,杀伐酷烈;可先后指定的两任储君——先太子与皇太孙,却都是与他自己相反的宽仁之人。
先太子在时,宽厚仁德,深得人心。只可惜他薨逝太早,要不,那场凉狱案或许都不必发生的。
当年先太子骤薨,被扶为新储君的皇太孙才十五岁,幼弱难以服众。他的一众皇叔虎视眈眈,朝中各派也暗流涌动。老皇帝要为好大孙扫清障碍,消除隐患,这才拿那一公十三侯开刀,最后株连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但是,“威”他既然已经立过了,路都铺好了;那等到新君上台,就该顺着施“恩”、收复人心了。历来新帝登基都要大赦天下,平反冤案便是其中的重要一环。皇太孙是先太子的儿子,据传酷肖其父,子承父志,仁君在望!
“所以,咱们只要能熬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就能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薛紫萼使劲点头,坚信不疑。她十年来一天也没放弃过归京的梦想,绝不沾染这边“鬼地方”的任何习气,努力保持着金陵贵女时的各种做派。
洛星裳则半信半疑,七八岁后她就忍不住疑问道:“若老皇帝长命百岁,咱们得等到哪年哪月?若皇太孙和他爹一样短命呢?或登基后没那么仁厚,又当如何?若咱们长到了要被配人的年纪,还没等来大赦……”
薛紫萼急得去拧她的嘴:“你不要乌鸦嘴!”
转眼之间,风雪中嬉闹的两个女孩长大了,出落成为春花初绽的亭亭少女。
去年岁末,老皇帝驾崩,她们才终于等来了皇太孙登基。年号崇和,是为崇和帝。
今年年初,崇和帝果然宣诏大赦天下,平反冤案。他确实赦免了凉狱案中的一些罪臣家属,可惜,却只有寥寥“一些”。相当于走过场,做个样子。
接着,第二份邸报来了,崇和帝宣诏削藩,悍然向他的皇叔们动了手。以雷霆万钧之势,接连铲除了好几位藩王,毫不留情!
这位新帝的性子,居然与他父亲、与之前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薛夫人受此重创,一病不起。苦等了十年的大赦变成一场空,万念俱灰之下,撒手人寰。
*
今日重阳,两名少女过来扫墓。
烧完纸钱,她们提篮下山。
远离了薛夫人的墓,洛星裳才问道:“对了,昨天,钱千户那个儿子是不是又来乌云堡了?紫萼,你还是搬到草料场和我一起,也学些武艺防身吧。实在不行我就带你逃走。”
她因不太相信那个大赦,很早便融入了这边的生活。薛紫萼闲暇跟着母亲坚持学习女红、诗画时,洛星裳喜欢躲到校场边上,偷学军卒们骑马射箭、舞刀弄枪。
后来她还给自己找到了个师父——看守乌云堡军马草料场的老吴。
老吴是个猎户出身的老兵,年轻时立过许多军功,直到后来有一次进山猎熊,不慎被熊掌打掉了半边脸。形貌变得丑怪可怖后,他远离人群,孤独终老,晚年收了洛星裳这么个小弟子,待她倒比亲女儿还好。
两年前老吴病逝,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洛星裳。十四岁的洛星裳接过老吴的差事,放弃了馆驿里的好活计,搬到了老吴生前住的土屋小院去,独自看守那个草料场。
薛家母女当时都觉得她疯了,但今年薛夫人去世后,薛紫萼没了母亲的庇护,又频繁被钱千户的儿子骚扰,日子一落千丈,这才体会到洛星裳的远见。
“可是,你那土屋小院实在太破了,又远离人居,冬夜里甚至会遭遇饿极的野兽袭击!除了老吴和你,谁敢住在那里?”她难掩嫌弃地说,“至于学武……万一哪天大赦还是来了呢?我若学武弄得粗手大脚的,日后回到金陵,岂不遭人耻笑?还怎么融入以前的圈子?”
“……”洛星裳无语凝噎,“你还在指望大赦啊?那小皇帝连登基这样的大庆都没有赦免我们,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我们已经十六岁了,得另做打算了!”
“那可难说,说不定哪天就来了呢?”薛紫萼执拗地望向馆驿方向,“咦,怎的迎出了那许多人?这次的信使,看来确实不一般!”
“那你快回去吧。”洛星裳叹了口气,“我也要去喂马干活了。”
两名少女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去往堡中馆驿,一个去往偏远的牧区草料场。
她们这时都没有想到,命运的转折,竟会来得如此突兀与讽刺。
今日的信使确实不一般——果真送来了薛紫萼心心念念的一纸大赦,却是给洛星裳一个人的。
*
“什么,我哥哥?!他还活着?!”
洛星裳是第二天才被叫到馆驿的,那位信使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纸赦令,以及一封家书。
洛饮川,她那个被充军西域的哥哥,在一场藩部叛乱中斩杀叛军首领,计解孤城之围,奇功煊赫,一战成名。
太祖皇帝时期的那批开国名将们已是老的老、死的死,这是年轻一辈里第一颗凭自己杀出来的将星,正应新君。
崇和帝大喜,一查洛饮川又正是凉狱案中蒙冤的家族遗孤,当即下旨,为洛氏“平反昭雪,重沐天恩”。洛父“追复原官,赐祭葬”,洛饮川“勇冠诸军,勋著边疆”,特依军功,授副总兵。
洛家扬眉吐气,荣光更胜往昔。
洛饮川奉召回京、面圣谢恩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新帝讨旨,要亲赴辽东,把仅存的妹妹洛星裳接回金陵。
算算时间,这信是一个月前送出的,那他本人不日也要到了。
洛星裳在驿丞殷勤的贺喜声中,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半天,简直不敢相信。西域与辽东万里关山,书信不通,十年来她从没有收到过洛饮川的任何消息,一直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竟然!竟然!
哥哥不但活着,竟然还长成了如此英雄!
直到看见薛紫萼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红肿如桃的眼眶,顾虑到好友的心情,她才勉强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动。
“是啊,真没想到,”薛紫萼颤抖着声音恭喜她,“星裳,你运气真好!”
“你说得对,惊喜说不定哪天就会来,那你一定也能等到的。”洛星裳词穷地安慰道。
“呵呵,得了吧,我有两个哥哥呢你忘了吗?充军去的是大同府,比西域好多了,可是都早死了!不中用的东西!”
薛紫萼咬牙切齿,面目扭曲,声音里几乎是带上了怨毒地愤恨道。
她沉默半晌,才又问道:“你家饮川哥哥怎的却如此争气?他小时候在家是什么样子的?”
“我家的事也都跟你说过啊,我哥他比我大五岁呢,小时候一点都不爱带我玩,经常欺负我!除了力气大点,那时也瞧不出来他有什么出息……”
因家变时只有六岁,洛星裳的那点童年记忆实在有限,搜肠刮肚也翻不出多少。
薛紫萼却一连数日,问个不停,像是要赶在分别之前,把这辈子的闺阁闲话都说尽。
眨眼间,便到了洛饮川将临的前夕。
“钱千户说,你哥哥明日就要到了。星裳,恭喜你终于脱离苦海,咱们此生也不知有没有再见之日,我敬你一杯。”
*
“啪!”
土屋小院的黄泥地面上,一只黑陶酒盏被摔得四分五裂。
洛星裳捂住剧痛的腹部,跌坐在地,一角碎片扎得她鲜血淋漓。
“你、你、酒里……”她难以置信地费力抬头,茫然望向薛紫萼。
“我没有你的好运气,”薛紫萼赤红了双眸,又哭又笑地嘶声道,“所以,我只能自己抢!”
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从洛星裳的脖子上夺走了一块佛牌。
这是洛家在女儿出生时请高僧求的护身符,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洛饮川也有同样的一块。不值钱,却是这次兄妹相认最重要的信物。
“你为了抢,就要杀了我?”洛星裳疼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勉强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想把那块佛牌抢回来。
“我也不想的,但是,如果放你活着,我去冒充就太危险了,所以,你必须死无对证。”薛紫萼冷绝地说,“钱千户说,你哥哥年纪轻轻能爬升这么快,只怕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好在他压根儿没见过长大后的你,而我,偏偏和你长得还挺像,又这么了如指掌。”
洛星裳听明白了:“这掉包计钱千户也有份对吧?”
“不错,大曜律严禁官员私占官奴,他却强占了我娘多年。虽然这种事私底下像吃空饷一样很常见,但他怕你会让你哥哥参他一本。而换成我就不同了,我们商量好了,他帮我打点一切,李代桃僵;我顶替你的身份后,则会去帮他对饮川哥哥说,这些年多亏了有他照顾,钱大人治军严明,正直宽厚,是我们洛家、我‘洛星裳’的大恩人。”
洛星裳露出个恶心得要呕吐的表情。
“你也不用这样子。”薛紫萼絮絮地说,“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和他儿子都不是好人……但是,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鬼地方,有什么关系呢?我娘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的!我终于可以回金陵了,放心,不会给洛家蒙羞的,其实我本来就比你更适合这个新身份,你看看你自己,哪还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
作恶的人要说服自己没错,总是格外多话。薛紫萼犹在滔滔不绝,但她没想到的是——洛星裳勉力伸手,却不是去抢那块佛牌的;恶心的表情也是真的要催吐。
两根手指探进喉咙里,洛星裳哇的一声,吐了个天翻地覆,把混着毒酒的胃液喷了她一头一脸!
架空仿明初,这时的京城就是金陵,当然,更正式的称呼是应天府,但她们本地人更习惯用古称。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引用自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描写的正是金陵玄武湖的景色(那时叫后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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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梅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