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猛地张大嘴巴,空气灌入口中,但刚刚还在喉口鼻腔的溺水感停滞在他的脑中,让他极其不清醒。
他翻过身,拼命地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呼吸,凭着本能往前抓着什么,抓到了一只手。他用力握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有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陈牧终于眼前清晰起来,看到被拉在自己手里的是江袅,他也在皱着眉微微喘着气,但还是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他问,脸色看上去也相当不好。
陈牧下意识地摇头,濒死感微微褪去,就听到头顶传来有人说话。
“都没开始呢,就喘起气来了。”陆向松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给我把手松开,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
哪里搂搂抱抱了,不就拉了个手吗。陈牧委屈,不舍地松开江袅。他秉持着职业素养,虽然身体不太稳但还是站了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陈牧一下有些震惊。
他们几个落岛警员,此时竟然都齐齐地挤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这个出租屋狭小而老旧,斑白的墙面都有些剥落,中央则是放在地上快占据了整个出租屋的茶几,上边放着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放眼四周,也只能觉得这里是个普通而昏暗的出租屋而已。
陆向松上前几步,把还半跪在地上的江袅拉起来。江袅就着他的手,显然也在观察四周。可能是和陈牧一样第一次落岛,他的呼吸同样急促,脸色也有些苍白。
“这里就是凶手的岛?”他问。
陈牧接过话头,语气还有些不可思议:“我、我本来以为真的是岛来着。那种旧时代才会有的,据说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呵,一般新人都是这么想的。”
陈牧转过头去,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员笑呵呵地看着他,他认得这个人,叫冯先必,在落岛警员里也算是比较有资历的。他一手摸着墙壁,开始一点一点摸过去。
“虽然说是岛,但是本质也还是嫌疑人的深层意识融合体,是什么都不足为奇。”冯先必道,“但这么生活化又狭隘的地方,我也是头回见。”
“也可能只是比较狭小的初始场景。”他们其中年纪最大、蓄着一下巴胡渣的蒋卫也开始查看起四周的情况,“小赵,门窗都好好看看。”
“哎。”赵贺应了一声,朝陈牧挥挥手,“新人,你也过来和我看看啊,愣着干什么。”
陈牧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应声走过去。
他走到赵贺旁边,赵贺正站在出租屋的门口。那是扇纯黑色的门,看上去和墙体一样老旧而摇摇欲坠,上边还贴着很多劣质广告贴纸。陈牧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开。
“这是型号很旧的门,都不是瞳孔识别开锁。”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蹲着身子,用手上的机械扫了扫门把手,“我叫周朗云,负责详细记录的后备侦察。”
周朗云指了指门把,上面有钥匙孔:“需要钥匙那种老古董才能开……”
“费那劲儿做什么,都让让。”赵贺往手心呸了一下,朝二人挥挥手。在陈牧急急拉开周朗云的瞬间,他高大结实的身躯一下子撞在门上,那老旧的门却连响也没有响一下。
赵贺站起来,自言自语:“不合理啊,这么旧的门应该一下子就能撞开啊……”他暴力地拧了拧门把手,居然连勉强挂在门上的门把都纹丝不动。
“那边,”江袅清清冷冷的声音蓦然在几人身后响起,“有扇小窗。”
陈牧转过头,看到陆向松正站在墙壁前,他头顶就是江袅所说的那扇小窗,那大概是扇通风窗,狭长而只是刚好够一个成年人通过,且连陆向松抬手都够不到那扇窗,可想而知那扇通风窗有多高。
冯先必朝那扇窗点点头,和蒋卫合力把茶几搬到那扇窗下。赵贺一脚踩上去,抬手刚好够到那扇窗。他踮着脚,使劲儿推了推,又抡起拳头砸下去,发出像是砸在墙壁上的闷声。
“哎,别一直使用暴力嘛。”陆向松倒是轻松,转头问江袅,“江支,你会撬锁不?”
陈牧都替江袅感到无语:“陆队,江支是警察又不是小偷……”
“我会。”江袅意外地说,他面色冷静地抱着手臂看着赵贺,“但是陆队,这扇窗没有锁。”
他这一说,其余人才后知后觉。这是一扇往外推拉式的通风窗,根本没有什么锁可撬。
陆向松用一种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的神情看着陈牧,转身扯了一把放在旁边的椅子,单手递给赵贺:“用这个砸。”他转头对着陈牧一笑,“成年人就要该使用暴力的时候使用暴力。”
赵贺双手抬起那把椅子,一下一下用椅脚砸在玻璃中心。
那扇玻璃甚至连震动都没有,静止一般岿然不动。
门和窗都像是被固定在空气中,纹丝不动。
本就局促的出租屋,此时众人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周朗云才颤抖着打破寂静,陈牧也如梦初醒:
“陆、陆队,我们这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瞎说什么,困什么困,你这孩子说话真不吉利。”谁知陆向松却兀自冷笑起来,并不是对着周朗云,而是对着这座岛,“一切出现的东西会有自己的道理,既然这个房间就是她的岛,并且还把我们都锁在这里,那就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陆队说得对。”江袅附和,“岛是人深层意识的融合体,不存在无意义的意识,只有我们还没发掘出意义和线索。”
冯先必微微松了一口气,恢复些许面色:“行,陆队和江组都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行了,新人也别害怕,去和小赵小周一起继续看看门和窗究竟能不能撬开,或者其他出去的方法。”
在他的招呼下,气氛终于开始松动。陈牧深呼吸一口,跟着赵贺和周朗云开始全方面调查四壁和门窗。
陆向松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整个出租屋。这个出租屋本就连他家厕所一半大小都没有,虽然他并不在意,但他们七个大男人互相挤在里边,更显得局促,让人都觉得空气稀薄到于心不忍。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蹲到江袅旁边。
江袅正半跪在一个橱柜前,那个橱柜通体漆黑,几乎是整个出租屋里占比最大的东西。
“江支,在做什么呢?”他饶有兴趣地问。
江袅头也不抬,拉开一个个底下的抽屉,翻开里面的东西:“如果没有推测错,这里应该是嫌疑人长居过的地方,极有可能是塑造她扭曲性格的场所。既然是现实里居住过,那么留下的东西肯定——”
他的话都没说完,动作先停了下来。之间那个抽屉里,塞满了许许多多同样的小册子。江袅抬起手来,翻开那些纸质廉价小册子,陆向松也拿起一本,随手开始翻阅。
与其说是什么小册子,更加像是幼儿园会派送的传单,上边都是一些极其简单的图案,画着小熊小兔子小熊猫这些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手拉手看起来非常开心。他又翻了翻,上面的确没有任何文字,整本薄薄的册子都看不出任何含义。
“难不成嫌疑人以前是派传单的?还得是个幼儿园传单。”陆向松皱眉,下意识看向江袅,微微愣神。
江袅此时脸色极其惨白,连拿着小册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的瞳孔不怎么聚焦,涣散地落在手上的东西上,落在肩侧的发丝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透明。
“怎么了?”陆向松放下手中的东西,握住他的手腕,开始探他的脉搏,“不舒服?”
江袅没有挣开,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平静:“刚刚落岛的时候后遗症还在,一时间没适应而已。比起这个,”他松手,让那个小册子落入其中泯然,“陆队,你看看这个。”
他随便翻着那些成堆的小册子,拨开层层叠叠的纸张,最后显示出埋在最下面的、唯一不同的一本。他拿起那个本子,封面略硬,用很可爱的圆体字印着“画本”。
陆向松还在盯着他看,一直到他也转过头去看向自己,才把目光转向他手上的东西:“画本?”
江袅点点头,翻开了画本。上面是非常稚嫩的笔触,用彩色的廉价荧光液,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全都是一些简单的小动物,显得一派天真。
陆向松一连翻了好几页,才低声:“全都是照着那个小册子临摹的。”
江袅再次点头,他把画本交给陆向松,自己坐到一旁,一边随手翻着其他杂物一边轻声道:“在这里居住的是一个小孩子,或许还有一个单亲母亲。”他偏偏头,指向玄关旁边只有不到两个平方米的厨房,“收拾得很干净,说明起码有一个监护人和小孩生活在一起。
“从画本来看,岛主小时候呈现单一化,很可能连娱乐用终端都没有,所以才会机械地抄册子上的内容。”
“人物画像你是倒是画得不错,”陆向松朝周朗云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拷下这些内容。
他背靠着橱柜,也跟着开始翻起那些生活用品来,对江袅道:“但是实际上我们的确被困在了这里,而且除了你刚刚说得东西我们没能推测出其他线索。”
“陆队,你太心急了。”江袅指责他,语气却很平和。
陆向松哼笑一声,提高了音量对着后边的人道:“老冯、老蒋,重点翻翻这里的生活用品,看看有没有照片或者日记。”
“是。”冯先必和蒋卫同时道。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无论再怎么翻,却除了一些小孩子的玩具以外没能翻到任何其余的私人物品,到后面连陈牧周朗云都加入进来,也连半个终端、一点相片边和日记本都没能翻出来。
陈牧无精打采地趴在茶几上,被长久地挤在这个出租屋内,他已经有些乏了:“这个社会怎么会有人连终端都没有啊,而且居然在用原始的纸质画本,到底有多与世隔绝。”
赵贺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陆队,我们已经在这里待多久了啊?”
陆向松头也不抬,继续翻:“三四个小时左右。怎么,你们坐办公室的江支都没喊累呢,这样就受不了了?”
“最主要是,陆队您自己看看。”赵贺愁眉苦脸,“我刚刚一直砸一直砸,何止是门啊,那玻璃都半点没见到有裂缝。说不定,这就是整个岛了呢?”
“不可能。”蒋卫一口回绝,“岛主都没出现,说明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岛主?”陈牧疑惑。
陆向松啧了声:“你看你看,我就说学校没教全吧。”他摆出一副和蔼教师的模样,苦口婆心,“一般的岛呢,都是有岛主的,而且都是嫌疑人本人,只是可能形态不一样。”
“形态不一样?”陈牧更加迷茫了。
见状,陆向松干脆也不找了,坐在陈牧面前的茶几上翘起二郎腿,好好给他说道说道。
“就是嫌疑人眼中的自己,”他意味深长,“有的人觉得自己是大帅哥,那就会稍微美化自己一点;有的人呢,觉得自己是一只黏糊糊的远古章鱼,那他就是一只远古章鱼。”
陈牧只觉得毛骨悚然,好端端的解释怎么都能被他说成这样啊。
陆向松大笑起来,越过茶几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更多的人没有这种离谱的认知障碍,都还是他们自己本人。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潜意识做出举动,往往是我们的重要线索,所以找到岛主可以说相当重要。”
闻言,陈牧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他尬笑几声,又问:“那、陆队,难道就没有那种进度条吗?”
陆向松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进度条?”
“就,您知道一种叫做无限流的类型嘛。”说到这个,陈牧来劲儿了,“里面的主角一般都会有系统啊、异能啊。有的还可能是神呢,多酷啊!他们进副本一般都会有进度条,或者主线任务,再不济也有任务栏之类的,完成之后就算通关可以出去了——”
“你以为这个是那种小说啊?”陆向松冷笑,“这里没有那种告诉你要去做什么的系统,也没有显示完成度的数字。这里是人的意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人的意识里去破案,谁那么好心告诉你任务是什么。”
陈牧干巴巴笑几声:“哈、哈哈,也是哦……”他再次无精打采起来,站起身道,“那我就继续去搜查了。”
然而,陈牧能够想到的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任凭他们一寸一寸地摸过墙壁、用尽浑身力气去撞门窗、甚至脚踩别人肩膀去够天花板,就差掘地三尺,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找点一丁点离开这里的方法。
四周狭隘昏暗,整个出租屋只靠天花板上的吊灯点亮,陈牧估摸着已经过去了快五六个小时。他们几人都未做在唯一不算混乱的茶几周围,陈牧趴在桌面,周朗云已经靠着桌子闭目养神起来,蒋卫和冯先必还在讨论其他可能性,赵贺则是不死心地试图在地面开个洞出来。
他微微侧头,看到江袅靠着墙壁,抬头目光不明地看着那扇窗户。陆向松已经休息过,走到他旁边笑着搭住他的肩膀,唠家常一样稀松平常。
“江支,你不累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筋骨呀?免费不收钱哦。”
“不用,”江袅冷淡回应,“我坐惯办公室,腰酸背痛都习惯了。”
陆向松权当没听见他话里有话,兀自抬起头摸着下巴,也一起抬头去看那扇窗:“发现什么了吗?”
江袅缓慢地眨眨眼,用平淡的声音道:“陆队,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他抬起手,指了指外边的月亮,“我没记错的话,联邦的月亮是完全拟态的。它应该是按照正常的规律,夜升朝落,就算是岛也一般会遵守这个准则。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月亮从我们进来起就没有过任何位移?”
陈牧距离他们比较近,有意无意地听了点进去,闻言,也跟着抬起头去看。
的确,从他们进来开始,那个十分贴近联邦的月亮就紧紧占据了整扇窗。时间也过去了快五六个小时,却连窗户能够看到月亮位移的纹路都没有。
隔了一会儿,陈牧听到陆向松肯定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这座岛的时间,甚至是空间,都是被固定住的?”
陈牧移开了目光,他皱皱眉头,努力地屏蔽陆向松他们的声音。
“对。”江袅冷静道,“整个空间都是固定的,被定格住了,我们是停止里唯一的活物,所以才会打不开门窗。所以我觉得……”
陈牧已经听不进江袅在讲什么了。他瞳孔骤然缩小,浑身都开始发抖。
“我、我说啊。”他的声音发颤,指着自己对面漆黑的橱柜道,“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啊?”
“橱柜里,好像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