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岛者 第1章 滞

天空太过阴沉，弥漫着雨水的味道。整个区都灰蒙蒙的，压得人心情沉郁。

道路两旁的行人都匆匆忙忙，不知是急着躲避细细的冷雨，还是说无意识地发泄这种烦闷。陈牧一个人逆着人流，侧身夹在其中躲避着人流往前小跑着。

他身上黑色的长外套已经被雨淋了个半湿不透，下摆湿漉漉地随着小跑的姿势在雨中晃动。陈牧没管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连头顶都没遮一下，小跑着拐进一条巷子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胃部还空落落的，他从外套里抓出个皱巴巴被压扁的面包出来，用牙咬开包装后塞进嘴里。

“哎，怎么最近的日子都这么糟糕。”

“就是，又是死人又是下大雨的。”

“你别说，前面是不是又被封起来了？快点走吧，别又是出事了。”

陈牧听到旁边的几个路人一边避雨一边连声抱怨，他赶紧拉住其中一个路人，问：

“哎不好意思，请问前面是哪里被封起来了啊？”

那路人冷不丁被人拉一把，本想发火又见他一个年轻小伙这么一副狼狈模样，还是耐下心来回答：“就在前边，拐俩角就是。不少人都在那里围观，警察赶着人呢。”

“小伙子，你是住在这里吗？”旁边那个路人也好心道，“还是快点搬个家吧，这一片最近不太平啊。你知道连环猎奇杀人犯没有？听说把人的肠子切碎撒得到处都是，啧啧。”

见他一副还有些后怕的样子，连连啧了好几声，陈牧放下面包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不会有事的，警察不是都过来了吗。你们就放心吧。”

没等两个路人再说什么，他已经再次迈着步子小跑起来，消失在拐角处。

这一带出现的猎奇杀人案件。他在心里暗暗思付，不会有人不知道的，整个第二区都被这起案件牵动。嫌疑人所用猎奇之极，比如刚刚说的把人的肠子切碎后遍布整条街道，或者是把受害者砍成两半摆成恶心的模样……

偏偏，警察束手无策。

这片城区虽老旧，在这个发展完善的社会却并不存在摄像头缺失或损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查到嫌疑人身份，居然查不到半点和嫌疑人有关的线索。

他深呼吸一口气，挤进冒着雨围观在警戒墙后的人群里。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哈！不好意思！麻烦借过一下！”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半透明的蓝色警戒墙识别到他的瞳孔，闪烁两下。陈牧再次迈出步子的时候便轻而易举地穿过去，他大步走向现场守着的警备，一边脱下黑色的外套，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出勤制服。

“陆队呢？”他问。

守备警员朝黑漆漆的居民楼指指：“已经在楼上了。”

陈牧苦恼地揉揉已经在滴水的头发，又小心翼翼问：“他看上去脸色怎么样？”

对方奇怪地看他一眼：“这种时候他还能脸色好得起来？”

陈牧深以为然，虽然二人完全在跨服聊天。他说了一句“辛苦了”，就低着头快步走进居民楼里。

本就破旧的居民楼在这种阴沉地下着小雨的天气更加昏暗，好在警方一路拉起泛着蓝光的警戒线，他顺着警戒线的光亮，走到四楼。

四楼的楼道已经挤满了警员，咔嚓声和交谈声交杂着，不绝于耳。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雨水的腥味混在一起，粘稠得像是贴在人的皮肤上。楼道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同样穿着刑事部的制服，面容冷峻，正在低头和别的警员说着什么。

“陆队！”

陈牧喊了一声，侧身小心地挤到他面前。

“抱、抱歉，我光顾着巡查没看姚姐通知，所以不小心迟到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本想来个大鞠躬，谁知道陆向松只是不满地啧一声，没理他，转身和身边那个警员继续谈话。

“已经确定了吗？”他问，“后勤部的已经在行动了？”

“是，他们正在里面提取死者的证物。”警员规规矩矩地回答，看起来也有些怕他。

陆向松轻笑，抱着手臂看向门内：“死者啊，现在可算轮到杀人犯变成死者了呢。”末了，他还仰头感叹一句，“世道好轮回啊。”

陈牧闻言，脑子也跟着轰了一声：“陆队，所以死者真的就是那个连环猎奇杀人犯啊？”

陆向松抬起下巴，懒得看他：“还好意思问？出勤前连案件基础都没了解好，还晃晃悠悠迟到一小时。”他看向陈牧手上那半个面包，笑着问，“要不要下次我和你在西餐厅吃完再过来出勤？我请你啊。”

“哪、哪敢啊，陆队。”陈牧硬着头皮回答，“我请，哈哈，我请您的。”

“行了，别给我贫嘴。”陆向松道。

陈牧心说不是您先开始贫嘴的吗，陆向松又正色，继续看门内仍在忙碌的后勤警员。

从楼道里无法通透地看到房内全貌，只能看到拉起的警戒线，和房内玄关处采集证据的后勤警员。里面没有被拉起来的警戒线，明明灯光都已经被打开，却不知为何还是显得灰沉沉一片的阴暗。

“已经确认了，死者就是近期未被侦破的连环猎奇杀人犯。”陆向松说，“和嫌疑……和死者有关的证物都已经被送去总局，技术部的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但是为什么呢？”陈牧疑惑地问，“明明嫌疑人一点也没有暴露行踪，而且躲藏得非常好，怎么会莫名被其他人杀了呢……”

“谁说是被人杀的？”陆向松反问，他的声音有些低，“现阶段推测，嫌疑人是自杀。”

陈牧的脑子被他这句话都要震的发痛，他一时间根本没有理解陆向松的话，张着嘴愣在原地。还是门内的警员走出来，对陆向松道：“陆队，证据和思想分子已经采集完毕，您可以继续进去调查了。”

陈牧敏锐地捕捉到“思想分子”几个字，但没等他问出口，陆向松已经松开抱着的手臂，伸了个懒腰后，招呼着陈牧走进房里。

房里开着廉价的白色白炽灯，晃得外边的雨都摇摇晃晃的。陈牧跟在陆向松身后，走进客厅里，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微微愣住。

客厅里吊着一个身着白裙的女性，那截深黑的绳子缠在她的脖颈，绷直后紧紧系着她头顶的风扇上，还在因为不稳的铁棍而微微晃动。白裙女性睁着眼睛，眼球突出，死死看着走进来的几人，面色已经泛出死寂般的灰白，和那截落在半空变得红黑色的舌头衬得极其诡异。

她吊在半空的身姿很单薄，手肘显示出不正常的弧度，黑洞洞的伤口贯穿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干涸的黑血蜿蜒地爬着下来。

陈牧虽然是新人，但毕竟也是刑事特别课程处的毕业生，尸体之类的看得不在少数。但是这种面目狰狞的尸体，就算是他也有些胆颤。

他努力镇静下来，颤颤地转头看陆向松。他家队长看起来完全没在害怕的说，一副“哇真少见这种死状凄惨的尸体哇”的感兴趣模样，一手抱着手臂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具尸体。

陈牧：……

“陆、陆队，”他硬着头皮道，“这么久了，怎么不把尸体放下来呢？”

“人家不是就乐意那样吊着嘛。”陆向松哼唧几声，“她杀了那么多人，还用那么侮辱的手法去置放尸体，死前愿意吊着怎么了。你不要忽略人家生前的愿望啊。”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磨磨蹭蹭地挥挥手，让旁边还在录下全息的后勤人员放下尸体。

等到尸体终于被放进白色的裹尸布里，陈牧才猛然松了口气。

陆向松见状，狠狠地嘲笑他：“你说说你，好歹也是我们刑事一队的啊，胆子怎么小成这样。”

陈牧郁闷，陆向松已经蹲在尸体旁边，戴上专业材质的手套，开始近距离接触尸体。

“死者性别女，姓名张恬悦，年龄二十七岁，登记为无业游民。

“已经死亡时间接近两天。”他转过头去问还在记录的后勤人员，“查得出她的死亡具体时间没有？”

“从检测来看，大概是三十七小时左右。最近下雨，可能还会略短一点。”后勤人员查看着浮在二人之间的浮屏，报告道。

他继续问：“绳子上的指纹检测结果出来没有？”

“出来了，陆队。的确是自杀，指纹只有死者一个人。”

陆向松转回头，继续查看尸体身上的状况。

陈牧也蹲下来，他坚信自己刚刚只是刹那间被吓到了而已，才不是害怕尸体什么的呢。

“陆队，发现什么了吗？”

“你先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陈牧仔细看着尸体，同样戴着手套的手指指指尸体遍布四肢的黑洞：“死者身上有很多这种穿透性伤口，下手很狠。从伤口来看，和死亡时间是差不多的。什么人会在死前专门弄这么痛的伤口出来啊？”

“你不要擅自觉得人家这样是不正常的。你忘记她是连环猎奇杀人犯了吗？”陆向松不满地啧了声，加重猎奇两个字，“她要是心理扭曲到觉得非得这样不可，人死之前就是要被弄成这种样子，也是有这种事情的。”

他还摇摇头，再次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们要抱着接纳的心情，去接纳每个人心里不一样的地方——”

“陆队，”陈牧眉角都抽了抽，“那您说呢？”

陆向松这才轻咳两声，他的声音也开始略微严肃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身上那么多一样的穿透性伤口，但是骨折性质的只有这一处。”

“啊？”陈牧神情迷茫起来。

“第一起案件，受害者从脚踝开始，膝盖、手腕、手肘、指关节，总之每一处关节都有人为骨折的痕迹。第二期案件，则是脊椎被抽了出来。第三起……算了，”陆向松停顿下来，“所以如果用同样的道理在身上，那也不应该只有手肘处骨折，最起码也要是四肢都骨折。”

陈牧马上找到了漏洞反驳道：“但是从现场看，死者是自杀，如果四肢都骨折就不应该选择上吊……”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向陆向松。陆向松笑起来，难得地夸赞：“反应过来了啊，也不算太慢。”

“手肘处骨折只能是往外拐，而上吊必须借助手的力气，这样会极其难上吊自杀。”陈牧喃喃道。

“现场，很可能还有第二人。”

“但是，明明刚才指纹检测的结果现实绳索上只有死者一个人的指纹啊。”

自动化警车已经顺着安排好的线路稳稳地行驶在雨中，驶向总局。里面温暖的空调总算是隔绝了他们和冰冷的雨水，让人恍惚自己刚刚才从冰冷血腥的居民楼出来。

陈牧坐在陆向松对面，他还一手拿着那个干瘪还淋了雨的面包，大口大口咬着。

反观他的上司呢，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一身制服都被他穿的那么有形，看起来不像是出勤，而是SNS上被叫男菩萨的某种警服paro。

陆向松看了一眼他的面包，眸中显然带着嫌弃：“你吃面包我是不反对，但是水绵绵的有点恶。”

“那还能怎么样！”陈牧悲戚道，“我们底层社畜就是这样的啊。陆队你要是可怜我，能不能算我全勤奖啊？”

“想也别想。”陆向松冷笑，“你以为你这个月迟到多少次了？”

万恶。那就别嘲笑人家的食物，我才是那个要咽下去果腹的人啊。就在陈牧恨恨地咬下一大口面包的时候，脸颊被带着点尖锐的包装戳了戳。

陆向松正拿着一包色香味俱全的巧克力小面包，一撩头发：“上司赏给你的，不用谢。”

陈牧眉心狠狠一跳，快哭出来了：“陆队，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私藏在你警车上的啊，谁让你这车上半点好吃的都没有。”陆向松说得坦坦荡荡，把小面包拆开来交给他，“喔，这个是专门从第五区空运过来的，也就几百块。扣在你工资里啊。”

陈牧刚想说那不吃了，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耻辱地咬下去，融化在口内的巧克力并不算甜腻，却和面包的咸味综合得刚刚好，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昂贵巧克力的芬香和面包的麦香——真好吃啊，陈牧含泪狠心咀嚼着。

而陆向松已经收回手，目光直直看着前面被雨水冲刷着的道路。

“你刚刚说绳索上只有死者的指纹，这点也是我奇怪的问题。”他撑着眉角，收回那种轻浮的语气，“随便用什么方法，专业的手套、用某种方法抹去指纹，都可以不留下指纹。

“死者身上受伤如此严重，而她甚至是一个连环猎奇杀人犯，不可能没有反抗的能力。问题就在这里，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连溅射的血液都没有。一切看起来就是死者自己动手自己自杀。”

“自杀和他杀，两个都很有疑点啊。”回味完嘴里的香气，陈牧砸着嘴道，也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陆向松：“陆队，我刚刚听到后勤人员说收集了死者的思想分子。”

“嗯。是这样。”陆向松懒洋洋回答。

陈牧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着拳，他抬眼看着队长：“陆队、是要落岛了吗？”

“你倒是在这种时候敏锐。”陆向松笑了几声，“她犯下的猎奇案件没有侦破，人倒是先不知道自杀还是他杀地死了。我们加班几个通宵出来的线索，今天全都断没了。现在不落岛还能怎么侦破？”

他终于用正眼看向陈牧：“怎么，刚毕业就来二组刑事一队的小陈优秀毕业生，没听说过落岛吗？”

刚刚说完，车子已经停在了总局门口。

二人拉开车门下车，已经变得绵绵的雨线落在他们肩膀上。陆向松一边护着自己有型的头发，迈着长腿就往总局大门口走，陈牧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是、是听说过的。”

他终于再次进入室内，身后的车子已经自动顺着线路离开。陈牧目送那点车灯消失在雨幕里，又跟在陆向松身边穿过走廊。

这里是二组刑事部总局，建立在第二区中心地带，就算是雨幕里也投放着金灿灿的全息警徽，在总局上方缓缓转动着。天气阴绵绵的，总局里的人却半点也不少，都忙着处理自己的工作，但是也都会规规矩矩叫陆向松一声陆副好，陆副辛苦了。陈牧跟在他身后，顶着一声声问好总算是穿过了主楼。

“你先说说落岛是什么。”陆向松步子迈得不急，吩咐他。

“啊？噢，好。”陈牧开始紧急调转自己在刑事特别课程处学习过的内容。

“‘岛’是现代专门用于重大刑事案件的设备。只需要来到犯案现场采集留下的思想分子，找到其中最可能是嫌疑人的思想，然后注入设施内就可以生成嫌疑人的‘岛’。

“落岛警员需要做的就是在‘岛’上分析出嫌疑人的想法，从而找到线索侦破案件。必须要注意的是，这种方法极具危险性，只适用于悬案或重大案件。”

“不错，都是你们课本上标准的内容。不愧是高材生啊。”

“嘿嘿。哪有哪有。”陈牧还在摸着后脑勺傻笑，谁知被陆向松翻了个白眼。

“我们做刑侦的最不需要就是依赖课本知识，死板。”他骂道，“背再多次都不如你亲自落岛试试看，懂不懂？”

陈牧委屈得要命，却还是迫于陆向松的淫威不敢造次：“哦。那陆队，我们是明天就落岛吗？”

“来不及的。你难不成今晚还真想去西餐厅吃啊？”

陆向松说着，停下脚步。他抬起手，推开半透明地浮在门上、标着“刑事部第一队办公室”字样的大门。

“再整合一下至今为止全部发生的案件，我们今晚就落岛。”

话落，他忽然不说话了，站在大门口看着里边。陈牧疑惑，小心地探出头去看。

只见本来应该是他们队私有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身着白色制服的陌生男性，他正一手翻着他们临走前留在桌上的浮屏，一手还撩着头发微微低头喝茶。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才转过头，脖颈处散落着的发丝和黑色发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截白皙的脖颈被衬得几乎透明。

“回来了？”他问。

陈牧恍惚之间，觉得今天说不定其实在拍摄刑事部宣传片。

为的就是告诉刚毕业的新人我们这里不仅有身材巨好、有钱又帅气的男菩萨，还有漂亮清冷、勾勾手指头就把人勾了去的长发美人。快点过来被磋磨成吃浸水面包的社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