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殿门,三人从门口走进殿内,玉清观诸位道长视线紧紧地追随他们。三人对他们行了一礼,清风道长说道:“你们来了,道正师侄辛苦啦。”在清风道长的示意下春风和长风在他身边坐下,道正也回到了他师傅身旁。
清风道长清清嗓子,表情严肃,“我叫你们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春风和长风很少见到他这种神情,屏气凝神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昨晚梦到仙人了。”
长风瞪大眼睛,“师傅昨晚也梦到仙人了?”
“你也梦到了,速速说来。”
“我本来想晨练结束再告诉师傅的,谁知……”清风道长打断了他的阐述,“你只需要说重点,那个仙人是否坐在那仙宫的宝座之上,看不清面容,只穿着一身白衣,装扮很素净,年纪不算大,不似任何一个仙人的画像。”
“对对对,师傅你怎么知道。”
“仙人说,他云游至此,见我根骨极佳,掐指一算与我有缘,奈何我与凡尘纠葛太深,将来成仙之路坎坷不断,唯有斩断凡尘,才能有无限可能。”
“是是是,仙人也是同我这么说的。”长风疯狂点头。
春风默默观察他们二人说话的神情,说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不解问道:“师傅,仙人指点不是好事吗?为何您愁眉不展?”
“好事?那仙人我们先祖从未记载,他居心如何我们尚未可知。”清风道长眉头紧锁似是觉得这是个大麻烦。
“仙人不是说过他是云游至此,且与您有缘,您不是说过,我们修道的最讲究缘分了?”
“春风,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传说。”
“知道,那又怎么样,万一是璃溯天神同意的呢?师傅您可不要放过这次的好机会。”
“春风,你说的也对,不过为师放弃了。”
“为什么?师傅得道成仙不是您一生的追求吗?”春风语气激动。
长风急忙提醒他,“哥哥……”
春风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但是没办法,他实在不理解。
师傅不是从小就教导他们,这辈子他们最大的追求就是得道成仙吗?
为什么他好不易得来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不光是他,还有他的弟弟,有什么东西比毕生所求更为重要?
清风道长语气平缓带着娓娓道来的意味,似要安抚春风那急躁的心,“世间之事与我而言不只有成仙,还有其他的事让我挂念。仙人说要得道成仙最好斩断红尘,可我却做不到。什么是红尘?人活一世所见所感皆是红尘,没有谁能脱离红尘之外。我以为,我此生的追求就是大道长生,可当这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却犹豫了,原来除了成仙我还有舍不下的东西,我可以为了它放弃我毕生的追求。”
清风道长轻笑似是安抚春风及在场众人,似是回想,“我放不下这世间,放不下我从小生长的土地,亦放不下我效忠的多年的国家,还有……”清风道长温和、慈祥的地注视着春风和长风如同往日。
春风看着他的眼神,心头震动,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清风道长已转头环顾在场的所有人,说道:“我舍不得各位同门,舍不得这呆了一辈子的道观,更放心不下我这两个小徒弟。许是老了,心气也变小了,各位不要再劝,人各有志。”
清风道长这一番话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欲言又止,他转而露出微笑,“不管这么说,至少证明仙人是存在的,祂既然说凡人有望成仙,那么在座各位都有机会,努力修行总有机会求得大道,也不枉多年执念。再有那仙人从未在文书上有所记载,不知从何而来,又有何事。是否如同祂所说我们也未可知,当然春风说得不无道理。”
“就算祂别有所求我们也无可奈何。”
“掌门师兄说的也是。”清风道长垂下眼眸。
“不过师弟也不必担忧,璃溯天神仍在我们定会安然无让。”掌门字里行间透着笃定。
掌门这番话让清风道长和在场所有人都吃了定心丸,有璃溯天神在又有何可怕的呢。
掌门看着长风,问道:“师侄是说你也梦到仙人了?仔细说来。”
长风点点头,道:“是,不过我梦到的应该和师傅梦到的场景是一样的。都是听到仙人呼唤,不自觉顺着光走,见到仙宫,再被仙人引到跟前。仙人所言亦与师傅讲述一致。”
“师侄是如何回答的?”掌门语气有些激动,清风道长细细安慰,道:“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追求大道本就是我们做道士的毕生执念。”
春风眼神闪烁,长风摇头,低下头不敢看清风道长的眼睛,“没有,师傅说的对凡尘不是这么容易割舍的。”
毕竟师傅对他们寄予厚望,自己拒绝了来之不易的机缘,师傅定会失望。
想及此,长风抬起头,眼神澄澈,语气坚定,“不过师傅放心,我相信以我的资质与努力来日定能得道成仙。”
听到长风的话清风道长有些怔愣,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慈爱,“追求大道看的是机缘,不要有这么大的压力,尽力就好,不过师傅相信我们长风定能求得大道。”
长风坚定的回答道“嗯。”清风道长听到长风的回答,看向春风道:“你也是。”春风抬手捂住胸口,道:“当然。”
掌门若有所思,“既如此,我看此事还是要禀报皇上,诸位的意思呢?”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道观的风把地上的树叶吹得左右摇晃。
*
风吹起迹云的衣角,众人朝大殿走去。
早朝开始了,迹云安分守己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几个朝臣争吵。感受到肩膀被人碰了一下,睨了一眼触感的方向,迹棠小声说道:“皇姐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迹云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就是昨夜没休息好罢了。”
“没休息好这件事可大可小,皇姐要重视不要拿身体开玩笑,要不请太医瞧瞧。”迹雨关切的望着迹云。
“没事,只是昨天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没必要麻烦太医。”
迹卿又劝,“皇姐,二皇姐说得对,你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迹云仍旧坚持,“我真的没事,不用麻烦。”其余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便没有再劝。
迹棠看向不远处,迹傅正聚精会神听那几个朝臣表述他们的观点,小声嘟囔,“怎么大皇兄的精气神就这么好呢。”
迹雨听道她的话,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迹棠往旁边缩了一下,嘟囔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不行,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呢。”迹雨严肃制止。
迹棠看着迹雨严肃的样子,乖乖点头,“知道了。”迹棠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做事随心所欲,行为跳脱,只不过之前迹悬的行为举止让她有些介意,因而才多说几句,并无恶意。
早朝结束,迹云跟着人流向殿外走去,刚下台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殿下……”声音呼吸急促,快速的从远到近。
迹云顺着声音的源头转头望去,见到来人问道:“原来是王公公,王公公找我何事?”
王公公疾走两步站在迹云身后不远处,道:“请殿下借一步说话。”迹云这才打量四洲,下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里确实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迹云跟随王公公移步到空旷的位置。
刚一站定,便说道:“公公现在可以说了吧。”
王公公端详着迹云的脸,言辞关切,“奴才刚才上朝时,见殿下脸色不大好,特来关心一二。”
“是吗?”
“当然,那还有假。”王公公表情诚恳。
迹云眼神骤变,语气轻缓带着危险,“是公公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王公公周身都没有任何变化,直直地看着迹云的眼睛,道:“自然是奴才自己的意思,还能有谁?”
到底是谁的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迹云收回刚才那副严肃的表情,笑着说:“别紧张,我只是说笑罢了。不过是没休息好罢了,过几天就好了。”迹云说到没休息好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压,脸上写着不爽两个字。
王公公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殿下还是要注意身体,必要的时候还是让太医来瞧瞧。”
迹云看着王公公额头上的细汗,道:“那是自然,多谢关怀。”嘴唇微抿,“王公公之前送来的茶,我尝过了,味道不错,我很是喜欢。”
“殿下喜欢就好。”王公公表现出一副迹云能喜欢他送的茶是他的荣幸,实则在等迹云的下一句话。
“还有多少?全都送到我宫里吧。”
王公公头上的细汗更多了,表情明明没有变,但就是给人一种为难、犹豫的感觉。
“这……”
“公公是很为难。”
“哪敢。”
“这茶叶是我要的,公公不过是帮我传句话。”
这句话给王公公吃了定心丸,他一改刚才的神色,应道:“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带到。”
迹云舒了口气,但还不够。
说话间太阳越升越高,今日万里无云,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迹云站在阴影里,抬眼间刚好看到,在前方不远处,有几个工匠经过,引路的小太监脚步匆忙,还不忘对那几个工匠说道:“快。”
问道:“这是怎么了?”
“后面有一根柱子年久失修有些破损。”
“原来是这样啊。说起来,我宫里也有些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公公听完这句话若有所思。
迹云却不在意这些,“王公公可还有什么事?若无事我就先告辞了。”
“自然,殿下请。”王公公行了一礼,目送她们离开。
仲夏表情如常,只是迹卿走之前看了王公公一眼。
上了马车,只有她们两个人,迹卿问道:“皇姐到底是什么事?”
迹云说道:“没什么,只是昨天晚上王公公往我宫里送了一些茶叶而已。”嘴角不经意露出一点笑意。
“是吗?”迹卿感觉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当然,你又不喜欢,那茶叶味道和云湖差不多,比它更浓些。”
“皇姐记得就好。”
谈论间,车轮滚滚向前。
*
“怎么样了?”皇帝看着面前的奏折不经意的问道。
“殿下只说是昨夜没休息好,不是什么大事。”
“嗯。”皇帝头也不抬的应道,像是被奏折上的内容困扰迟迟没有落笔。德忠注意到那奏折从皇上进来到现在位置从未变过。
“不过,殿下让奴才传话。说她对昨日送过去的茶很是喜爱,让奴才把剩下的茶叶都送到她宫里去。陛下,您看?”
皇帝听到这句话手一抖,一点朱红在奏折上晕染开来,抬头看着王公公,问道:“还有?”
王公公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还有方才奴才了解殿下情况时,见到修缮宫殿的匠人,殿下提到她宫里也有些旧了。”
“就按她说的做。”
“是。”
皇帝叫住了领命往外走的王公公,交代道:“慢着,你去安排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
“是。”
德忠站在皇帝身旁磨墨,见到皇帝望着王公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两三笔在那个落了红的奏折上完成了批语。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小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清风道长有要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