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辞时气息忽然暴戾,清隽的眼中蔓上猩红,他素来温润的皮囊下翻涌出从未外露的偏执,可身受重伤的阿拾却不在意自身死活,继续挑衅:“你杀了我又如何,不过是一具分身罢了。”
“畜牲,你可得把人藏好别让我找到了。”
“闭嘴!”岁辞时打断他的话,无数赤红火焰在他身边翻涌,金红火舌狂舞着吞噬阿拾的四肢,烈火缠身,阿拾反倒稀奇叫到:“你还敢用天火?哈哈哈,畜牲忘性就是大,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混杂着骨肉焚烧的噼啪声,在这个林中回荡,岁辞时只感觉一阵尖锐的疼痛,“咔嚓”脆响,他利落的掐断了对方的脖子。
阿拾残存的笑还僵在脸上,身躯瞬间瘫软垂落,被无数火焰吞噬成为灰烬。
岁辞时淡然看着这一幕,随后发出一声嫌弃的嗤叹。
他取出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掌心的血污,直到把手搓红才肯罢休,眸底的戾色一点点沉淀平复,他抬眼遥遥望着云将离离开的方向。
他要快些回去,回去净身沐浴,他可不希望云将离沾染这种肮脏的气息。
夜色沉凝,星河垂落了满院清霜。
云将离拢着酣睡的吹雨,他唇色偏淡,长长的眼睫垂落,落水还是让他受了点寒,云将离只好不断用仙力为他取暖。
赶到南绛眠院门前,云将离本来还担忧这么晚会吵醒他,可抬头一看,暖光的烛光透过窗,竟然这么晚还没有休息吗?
云将离不再犹豫抬手敲门。
“进。”急促而简短。
云将离推开门,南绛眠端坐在桌前,面色不知为何有些难看,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倦意,他抬头看了眼云将离,对他的造访似乎并不意外。
见他看向怀里熟睡的吹雨,云将离压下心底的异样感:“他不慎落水,我担心受寒想让你瞧瞧。”
这说辞经不起推敲,但南绛眠只是轻轻点头,从云将离怀中接过人小心拢好:“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云将离不懂药理留在这也没什么用,临走前他下意识回头,恰巧与南绛眠似乎审视的目光相撞。
烛火晃荡,那一瞬对视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云将离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深究,他收敛了心绪转身离开了。
回到落脚的居所,岁辞时坐在屋外的石椅上,他刚沐浴,正擦拭着还未干的头发。水珠低落在素白衣襟内,晕开水痕,凉爽的夜风传来淡香,云将离赶上这样的情形,晃得他眼前朦胧,心神也几欲迷离。
“你怎么还没睡?”这么晚沐浴,还跑到外面吹冷风。
岁辞时乖巧回答:“方才不慎沾了脏东西。”
说着他还露出厌恶的神情,不过很快就被关切替代:“倒是哥哥,这么晚还出去,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眼巴巴看着云将离,好奇又担心,云将离受不了他放软的姿态,禁地发生的事告诉他也无妨吧。他挑挑拣拣了些事说给岁辞时听,这事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岁辞时听的很仔细。
大致说完,还以为岁辞时会问他些和落雨有关的事,但岁辞时反倒睁大双眼,倾慕的赞叹:“哥哥好厉害。”
他趋近定定看着云将离:“这么凶险的藤蔓居然一个人就应付了。”
“不过哥哥肯定受了伤吧。”他显而易见的皱了眉,也不管有没有擦干净头发,心疼的捧着云将离的手,“有哪里疼吗?需不需要我看看?”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来,太过于热切了,近得让云将离微微不自在,他猛站起来:“不用了。”
岁辞时错愕的看着云将离,他也后知后觉自己反应有点大:“咳咳,我先回去了。”
他有点落荒而逃的钻进屋,坐在床边,思绪还很乱,不经意瞥见桌上放着的书,他随意抽了一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这是怎么了?云将离想,他变得好奇怪。
大概是落羽帮他愈合了伤口,连带着心神也变得兴奋,他索性打坐修行,灵力好像对云将离很是亲和,很快他便入了定。
直到东方渐白,屋外传来响动,云将离才缓缓睁眼。他的五感更加敏锐,一丝细微的声音都轻易被他察觉,那人的脚步沉稳,不像是岁辞时。
他合上放在膝盖的书卷,推门出去。
院落石凳上坐着一位半百老者,他鬓发微霜,笑意昂然,最惹眼的是鬓边斜簪了朵粉花,冲淡了肃穆,显得有些俏皮。
想到关朔月之前说的话,云将离了然,他走过去拱手:“余先生。”
肯定是关朔月那丫头又聊起自己了,余重楼笑呵呵回礼:“云小友是吧?幸会幸会。”
云将离还以为关朔月早就在余重楼那里提起了自己,所以他才会知道自己的名讳,看老者的模样好像是在等人。
往日岁辞时应该早就醒了,或许是昨夜晚睡的缘故,今日醒的晚了些。
云将离对余重楼道:“余先生,岁辞时还在休息,可能要再等一会儿。”
余重楼摆手,指着他道:“我今日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云将离心念一转,很快明白,他才来百草涧没多久,除了昨夜禁地的事,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会惊动百草涧的元老亲自登门了。
“可是为了昨夜禁地的事?”
余重楼抚掌笑道:“云小友通透,老朽确实是为了此事,不知可否请小友移步,这件事重要,还需要详谈。”
“可以。”毕竟还要在人家的地盘住一段时间,去看看也无妨。
云将离跟着余重楼走到百草涧的深处,这里靠近禁地,脚下青石小径温润,经年被灵气浸染,连周围的花草长势也更加繁茂。两人走到一间雅致竹舍,脚刚踏入院内云将离就清晰感受到一股磅礴的不属于百草涧的仙力。
余重楼止步在竹舍前,回头对云将离道:“这里是谷主的住所,我不便在走。”
他放低声音:“这事儿是谷主有求于你,小友等会儿进去不必拘谨。”
说完他朝云将离狡黠眨眼,转身退到了外面。
云将离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洁素雅,正中间端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他气度从容却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柏君。
见云将离走进,柏君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等云将离落座后自我介绍道:“云公子,幸会。在下柏君,是百草涧的谷主,平日执掌处理山谷内的诸事。”
云将离开门见山:“不知谷主找我所为何事。”
柏君抬袖对二人之间的虚空轻轻一拂,霎那间,清光乍现,一道阵法自两人身下现形,纹路细密繁复,隐隐有天地仙灵之气游走,看来云将离刚才察觉的仙气就是这道阵法。
“昨夜禁地的事都被这道阵法收录。”柏君解释,“实不相瞒这阵法连通百草涧各地,方便我管理山谷。”
“落羽乃是百草涧灵韵所钟的神鸟,常年栖息在山谷中,吐纳灵气滋养山川,这也是为何此地灵气充裕的缘由。我们早有察觉落羽被魔气侵染,但一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昨夜云公子出手相助,还允许落羽留在这里,这份恩德我们铭记于心。”
“云公子来这里的目的关姑娘已经告诉我了。”柏君郑重道,“公子放心,我们百草涧愿意全力相助报答恩情。”
言至此处他微微叹息,语气愈发诚恳:“我知道这般薄报实在是微不足道,所以还有一件事,云公子听了一定会高兴。”
柏君前面长篇大论,云将离终于能接上话了:“谷主说的是什么事?”
柏君起身:“这是布下阵法的仙师遣命,我也不清楚,公子只需要在此静候便可。”
说完他拱手转身离去。
云将离心中疑惑,屋内阵法依旧缓缓流转,但没有杀机,正思忖间,腰间贴身悬挂的玉佩隐约发烫。
下一瞬,玉佩猛然振动,脚下阵法似有所感,流光飞转,万千绿色纹路盘旋交织,尽数汇聚在玉佩内。
只听“铮”的一声清鸣,玉佩挣脱了系带束缚,凌空飘悬于半空中。
耀眼的白光瞬间充盈屋内,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云将离挡住脸,“刷——”,一声巨响后,白光收敛。
他放下手臂睁开眼,浮空的玉佩变为画卷舒展开。
纸帛泛着玉石般的柔光,画卷之上青苍峰峦如聚,碧波般的江河奔流,亭台楼阁隐现在松影间,扁舟一叶在烟波泛游。
云蒸烟霞,雾气流动,悬瀑飞溅的水珠似有脆响,松枝斜探,白鹤掠空,清风犹如在耳边吹拂,画卷仿佛活了,云将离只感觉自己游于此间。
画卷悬浮缠绕在云将离身边,末端落字:千山绘卷。
“云间仙乐曾有一位修为通天的仙长,三十年前勘破天道飞升成神,他最擅长用丹青妙笔化天地阵法,一画成阵可锁山河日月,飞升前他亲自留下了一处绝世阵法。”
为什么爷爷给的玉佩会变成画卷,难不成爷爷就是岁辞时口中那位仙长?
这幅画卷只是草草的展现了容貌,很快就又恢复了玉佩的模样落在云将离手心。
阵法不再转动,随之消散,云将离握紧玉佩,他必须快点去浮玉墟,他要知道爷爷到底在隐瞒自己什么。
柏君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屋里的动荡逐渐平息,云将离很快走了出来。
他对柏君点头:“多谢谷主,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云将离走的匆忙,不过看他的神情,柏君想自己应该完成了仙长的托付。
哎,真不知道这个少年带来的会是福还是祸啊!他仰天感慨,但这些事也不是他能决定的,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