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下,无数翠色翎羽自沉底浮升,如青霓碎花漫彻湖水。
烟穗恍惚间好像听到泠泠鸟鸣,这湖底哪里来的鸟?她惊疑未定,便见那漫天翠羽相叠,似有灵识托着云将离下坠的身体。
那些霸道的藤蔓在接触到羽毛时也收敛了凶戾,主动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路。
烟穗心头高悬的巨石稍稍落地,随着翎羽浮上去,只道此番总算逃过大厄,可天不遂人愿,一人一鬼破水而出的刹那,方才盘踞在湖心的邪祟身形变得模糊。
周遭灵气紊乱,一股更为磅礴滔天的魔气从水底奔涌灌入云将离身体内,那魔气汹滔,蛮横冲撞,因为太过充盈,仿佛是有人把他从中撕裂剖开。
云将离此刻本就体弱,再也忍不住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他鬓发衣袍,顺着下巴不断滚落,墨色发丝湿漉漉黏在脸边、颈间,衬得那张清决容颜惨白如纸。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在湖面晕开细碎血色涟漪。
剧痛彻骨,他蜷缩着抱紧怀里的剑,牙关咬紧不肯出声。
“郎君!你怎么了!”
烟穗手足无措,不明白为什么云将离会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环顾一圈,四岸幽寂无人,她扬声对着湖面呼喊:“是哪位高人在此?求您救救他!”
奈何自云将离浮出水面后整片湖就死寂没有动静,眼看云将离嘴唇褪去血色,气息也断断续续,烟穗手足无措也只能守在旁边不停祈求。
恍惚中云将离再次哑声低喃:“落……羽。”
落羽?
烟穗茫然,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落羽究竟是什么东西?是这些羽毛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时,清越鸟鸣骤然响起,比先前更为澄澈,穿透风声,清晰萦绕不绝,宛若九天仙乐落凡尘,涤尽周遭晦暗。
无数翠绿飞鸟自水底振翅而出,千万羽翼拂长空,群鸟环着云将离周身盘旋,蹁跹啼鸣。
片片翠羽从飞鸟翅梢飘落在湖面,粗壮的藤蔓仿佛被烫到,全往水底钻。
满目飞羽禽鸣清和,水色粼粼映着青光,随着云将离吸纳所有魔气,此地渡出了一派草木含灵、云水春菲的生机。
一点青影没入云将离眉心。
昏沉中,他看见自己斜依在树边,天光碎满身,一只玲珑小鸟栖落指尖,他眼前蒙着一层迷雾,屈起指尖轻轻点了点鸟的喙尖,轻柔问:“该唤你什么?”
他随心念出些名号,鸟儿摇头似乎不合心意,等到“落羽”二字时,小鸟骤然欢腾,旋即衔下一片羽毛放在云将离掌心。云将离拢住那片软羽,抿唇笑道:“那就叫落羽吧。”
“日后……你还能寻到我吗,落羽……”
语声渐轻,云将离再也听不见了。
“郎君!”
云将离豁然睁开眼,他单手撑着额头坐起,怀中长剑顺势落下,他把剑放回剑鞘,烟穗等他缓过劲儿来着急问:“郎君,你怎么样了,可还有不适?”
身体的酸软消失,他尝试调动体内仙力,竟然如春水涨潮,五感更是敏锐,他这是又上了一个境界。
“我没事。”云将离问,“发生了什么?”
“奴家也不知原委。”烟穗跪坐在旁边道,“郎君昏迷时嘴里不停念叨落羽二字,忽然湖底飞出无数青鸟,其中一只飞入了郎君眉心,余下的散在了湖面和岸边。”
云将离抬眼望去才发现眼前景致大改,原本昏暗地气紊乱的湖域,此刻芳草萋萋翠色连天,灵气如浓烟氤氲,俨然成了修行的绝佳之地。
云将离垂首望向湖水,透过湖面看见自己眉心多了一道凝翠印记,只一瞬又消失了,他抬手凝望着喊出:“落羽。”
果然一只鸟从翠纹中飞出,绕着他蹁跹一周,最后停落在手背,羽翼莹洁,灵动可人。
烟穗惊讶:“就是它!”
云将离看着手背的小鸟,它翘起尾羽啾啾鸣叫,自己竟然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原来它在此地等候了云将离许久,百草涧之所以灵气旺盛都是它的滋养,湖底藤蔓也因此开了些许灵智。但它被魔气侵蚀,为了避免百草涧遭殃,它只好把所有魔气笼络到这个湖中,藤蔓吸收后变得暴躁,很少有人能从此地活着回去,这里也成了百草涧的禁地。
“那湖心的女子又是何故?”云将离发问。
落羽啾鸣着解释,自云将离踏入百草涧的那一刻它就察觉,早前惊春带着吹雨化雪前来,三人身上都有熟悉的气息,所以落羽格外留心。后来惊春离世,它私自收存了残魂,见云将离与吹雨亲近,就想靠吹雨把云将离带到此处。
可它没料到惊春的魂体内竟暗藏魔气,勾动它压抑多年的魔气暴乱,还好云将离把戾气全部引入体内才没有酿成大祸。
青鸟羽尖轻颤,很是愧疚。
云将离道:“你应该向吹雨道歉,你不应该利用他对姐姐的情意算计他,还让他一个小孩涉险。”
他走到昏睡的吹雨身边,对方只是衣衫有些凌乱,落羽在他身边停下,点点羽光覆盖他,很快,吹雨缓缓醒了过来。
烟穗不知为何凝聚一层半透的实体,大概是落羽的润泽,她担心自己吓到少年,就悄悄退回了玉佩中。
吹雨并没完全睁开眼,下意识喊:“姐姐……”
等看清眼前只有云将离一人时,他先是迷茫,紧随其后是莫大的委屈,一直压制的情绪瞬间决堤,他鼻尖酸涩,埋头哭着:“姐姐……我明明看见她了,为什么……呜呜呜,姐姐去哪里了呜呜呜……”
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惊春死去的悲伤,但刚才姐姐那样温柔的看着自己,分明是那样鲜活。
什么都没了……
云将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他手足无措的想,要是岁辞时在身边就好了,至少这种事他很得心应手。
烟穗悄悄提醒:“郎君,你可以抱着他哄哄。”
嗯,云将离记得当初岁辞时变小也喜欢让他抱,也许有用。
他伸出手将吹雨拖起,他动作还有点生疏,埋头痛哭的吹雨猝不及防,慌乱呼出声,湿漉漉的眼睛里委屈又茫然。
“别哭了。”
云将离放软声音,有些笨拙的安抚。
就在这时,一双素白纤细的手从云将离怀中接过泣不成声的孩童,是惊春。
一缕残魂在月下浮动,她轻轻环住呆愣的吹雨,温柔地一遍遍抚过他凌乱的鬓发,柔声细语:“我们吹雨长大了,早就能独当一面,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大人了,对不对?”
吹雨泪眼婆娑,吸着鼻子点头:“嗯。”
眼前人眉眼温柔,鼻尖是熟悉的馨香,他不知道什么是残魂,何为阴阳殊途,只伸手搂着惊春的脖子眷恋哽咽着:“姐姐我好像想你。”
惊春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交错的泪痕,轻拍着他的背:“我也想你和化雪,看见你们都各有前路我很高兴,答应姐姐,不管怎样都要照顾好自己和妹妹,好吗?”
吹雨趟过水,身上还湿漉漉的,担心在外面待太久会染上风寒,她诱哄着:“睡吧吹雨,睡一觉,都会好起来的。”
吹雨死死攥着惊春的衣服,他冥冥之中感觉如果闭眼,姐姐又会消失,可是抵不住眼皮沉重,还是在温暖的怀抱里睡去。
怀里人呼吸绵长,惊春才抬头,眼底是万般不舍,她轻缓地将吹雨交到云将离怀中,随后释然笑到:“云公子,多谢成全,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吹雨一面,可惜化雪不在这里。”
她说着有些无缘圆满的怅然。
云将离肩头小小的落羽正扑扇羽翼,俨然一副邀功的模样。
“不用谢我,这些都是它做的。”
他抬头看向残魂:“你如今这样是怎么回事?”
惊春浅笑:“不过是一缕痴心执念,偷来点光阴滞留此地罢了。如今见到弟妹各有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那你要走了?”云将离问。
“嗯。”
惊春周身的光影逐渐稀薄透明,几乎要没入山野间:“吹雨和化雪总说来日要长成让我引以为傲的模样,他们不知道,在遇见他们时,我就已经因为他们,万般骄傲了。”
她的话,随着漫天萤火飘散,融入长风中。
云将离抬手,指尖轻触那缕渐散的微光,心里空落落的,惊春彻底离开了,如此平淡,没有人知道,他真切的感受到,惊春的死竟轻如鸿毛。
良久他收回目光,垂头问身边等待的落羽:“你要跟我走吗?”
它羽翼轻颤,啾啾鸣啼,模样犹豫,好像是在取舍。
云将离见状了然:“你想留在这里?”
“也对,你留在这更有用。”想明白这些,他接着问,“你知道之前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这些时日他也咂摸出点味儿来,他大概是因为不知名的因素失忆过,之前看到的场面或许是曾经的自己。
落羽摇着尾巴,拒绝回答,它说,云将离不让它说这些事,要去浮玉墟,会有人告诉他一切。
云将离奇怪,这浮玉墟到底有什么,怎么所有人都在指引他去那里。不过从落羽说的话看出,之前的自己是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吗?他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吗?
但留在这也没有其他收获,加之他们身上还湿着,云将离倒无所谓,主要是担心吹雨熬不住。
云将离没察觉在这片湖域的不远处,也有一场杀伐暗涌的对峙。
幽林深处,岁辞时手腕发力,尖锐的指甲毫不留情刺入阿拾的脖子,皮肉撕裂,血腥气弥漫。
阿拾唇角不断溢出血沫,顺着下巴滴落,染脏了关朔月给他买的衣服。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但他的眼睛里却淬着癫狂的笑。
“果然……果然是他……”阿拾磕着血,恶毒的咒骂,“你这个畜牲,倒是把人藏的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