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谈了一会儿,忽然又有几声敲门声响起,阿拾推开一个门缝小心的探出头,似乎有些刻意的讨好。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枯黄长发湿漉漉贴在肩头,滴下的水珠浸湿了衣襟。那双泼墨眸子直直落在云将离身上,目光依旧黏腻,甚至露出一个自以为纯良的微笑。
云将离别过头,不是错觉,他是打心底厌恶这个孩子。
岁辞时抬手指着门口的阿拾对关朔月道:“他好像是来找你的。”
“我不是让人把布巾给你送过去了吗?你是不是不会擦头发?”这话说完关朔月就有点后悔了。
阿拾神色木讷地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点头。
关朔月牵起他的手:“好吧好吧,咱们先回去,湿着头发到处跑等会儿着凉就不好了。”
两人走后岁辞时笑着评价:“这个叫阿拾的怪有意思的,关朔月好像被他蛊惑了。”
云将离深以为然,这个孩子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偏偏关朔月没有察觉,但他完全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法力波动,真是玄乎。
“先让他待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吧。”岁辞时提议,毕竟现在关朔月也不会丢下那个孩子不管。
眼下快入冬了,三人不敢多做耽搁,草草休息半日就继续赶路了。
关朔月发现阿拾这孩子眼睛时时刻刻都黏在云将离身上,不过云将离始终冷眼相待,对对方敬而远之。她有时会暗自腹诽:咱们不是初次见面吗,怎么云将离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所幸这种别扭并没有持续太久,四人花了三日功夫终于赶到了百草涧外面。
“啊,终于快到了。”关朔月翻身下马踏上一块巨石,伸手遮住日光眺望远处的山谷,“从这里穿过去就是百草涧了。”
与其他地方清霜满枫叶的景色不同,百草涧外氤氲云气间依旧是苍茫绿意,两座巍峨雄山并立直耸云霄。
云将离从这里望过去,山间古木晕开无边的浓翠,与喷云泄雾纠缠,那云雾似乎有灵性,缓慢吞吐流转,淡处如轻纱裹山,浓处如素练缠绕,如此浩淼场景让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畏。
他撩开山风吹乱的发丝转头问岁辞时:“这地方的灵力为何如此浓郁?”
岁辞时道:“这里是福泽深厚的灵秀之地,二十年前百草涧的谷主选择在这里建家,广纳天下杏林圣手。只是医者多潜行医术,对武艺修道不精,谷主担忧有歹人觊觎这方天地,就去求了修行阵法的仙人在此地布阵。”
“正是因为这阵法玄妙,隔绝了凡尘,此地与外界光阴流转不同,四季如春,是四时从化,腠理致密的绝佳秘境。”
说着岁辞时抬袖遥遥指向那条隐在雾霭中的入山小径:“那个地方看似没人,但明面上入山的路仅此一条,看不见人是因为凡人踏入阵法身形就会被掩盖,若非修为远超当年布阵的人,休想窥见阵内的景致。”
“不过呢……”岁辞时话锋一转,故意拖长音,眼尾上挑,恰到好处的停顿让人心痒。
云将离顺势追问:“不过什么?”
见他乖乖顺着自己的话追问,岁辞时漾起满满意气风发的傲色,连语气都多了些轻快:“这天下能与那位布阵仙人修为比肩的怕是屈指可数,话说回来你可知道云间仙乐?”
云将离点头,之前爷爷扔给他的那些书里面对云间仙乐有简短的记载,那里是修仙人士的聚集地,行踪飘渺不定,如云中洞府,每四年开启一次,遴选天资卓绝的人,但因为入门要求严苛,曾有过无人收录的事迹。
岁辞时道:“云间仙乐曾有一位修为通天的仙长,三十年前勘破天道飞升成神,他最擅长用丹青妙笔化天地阵法,一画成阵可锁山河日月,飞升前他亲自留下了一处绝世阵法。”
云将离眸光微动,瞬间会意,清声道:“就是此阵?”
“不错。”
云将离不解:“这种绝世阵法不应该是仙家至宝吗?仙门就这样轻易赠送给别人?”
“因为那位仙长飞升前把阵法传给亲传弟子后再三叮嘱将此阵交给有缘人,恐怕那谷主就是了。”
“所以想进山只有两种法子,一是让百草涧弟子医师带进来,二就是要有进山令牌了。”
云将离看着他对这些事了若指掌的模样,心中竟有些逗弄的意味,他藏住笑面无表情的捧着:“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也太厉害了。”
岁辞时被夸的飘飘然,眉宇间意气更盛:“自然是我与那位仙长认识……呃……”
他骤然顿住,慌忙抬手捂住嘴,糟糕,嘴比脑子快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岁辞时一贯都是温驯谦和的模样,好似对所有事都胸有成竹,云将离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慌乱的样子。
没忍住调笑:“你活了那么久,怎么好意思叫我哥哥。”
岁辞时眼底暗紫如沉潭落墨,愈发浓艳深邃,他紧挨云将离,柔软的衣料擦过对方手腕,绕着人轻唤:“哥哥?哥哥?”
清软的嗓音一声一声缠过来,云将离本来想逗弄他的,结果自己先听的耳热,他这副模样反而惹的对方得寸进尺,无奈抬手屈指,掌心轻挡住了岁辞时的侧脸:“好了别喊了。”
十尺外的关朔月打算低头喊阿拾快走,却看见他目光直直盯着某处,顺着那视线望过去,原来是云将离和岁辞时挨着不知道在聊什么。
哎!话说这云将离是不是在笑?虽然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浅,但长眉上扬,军师时常自夸“玉骨秀横秋”,依她看这句话用在云将离身上才合适。
不过现在赶路要紧,她抬手朝二人扬声招呼:“喂!那边两个别顾着笑了,我们该进山了!”
云将离闻言收敛了笑意,去看关朔月时正对上阿拾的眼,他当即皱眉转头对岁辞时说:“走吧。”
四人往山路走去,或许是为了照顾病人,这条山路并不陡峭,反而宽敞平坦,他们没费多少力就进入了山内。
最先入眼的是一汪映下天光云影的碧水,岸畔亭台的黛瓦混杂在雾气中,竟如同走进水墨画。水畔古木葱茏,枝桠垂钓水中,晃开圈圈水纹,远处亭角飞檐翘向云天,几只春燕从云将离身边滑过。
风携着百草的清芬扑来,碧水微凉,碧水悠悠,灵草含露,繁花缀径,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静的甚至能听见花落。
“再看下去天就要黑了。”关朔月打破了这份宁静,“我们来的太晚,没有接应的医师弟子,看来只能自己走了,你们是要走水路还是石板路?”
岁辞时道:“水路吧,水路快一点。”
关朔月惊讶:“你是怎么知道走水路快的。”
“不瞒关姑娘说,我在此地也有一位友人。”岁辞时率先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小舟,另外三人紧跟其后,上了舟,岁辞时自告奋勇划桨。
云将离不想待在舟内,就走到船头。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岁辞时问。
“嗯。”不久前山谷内应该下过雨,周身湿漉漉的,云将离蹲下伸手探入水中,静静看着水波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晃碎。
他们上岸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岸边灯火次第亮起,周遭染上昏黄,许多青衣人在屋檐下穿梭。
关朔月拍着胸脯松口气:“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再晚点怕是要摸黑走了。”
她说着侧头看向岁辞时:“你不是在这里有故交吗,那我就不带你们找住处了,我得先去见一面余先生。”
“对了云将离你还不知道余先生吧,他全名余重楼,是小茯苓的师傅,也是这里久负盛名的医师,你要是看见一个白头簪花的老头就是他。”
“哎呀天色不早了,我带阿拾走了。”
两人很快消失在拐角处,阿拾走后云将离终于舒坦了些,他侧眸问岁辞时:“不带我去见见你的故交?”
“正有此意。”岁辞时在前面引路,百草涧的医师有时会侧目看他们几眼,或许是认出了岁辞时,并没有人阻拦,还遇到过打招呼的,快到时岁辞时对云将离说,“他脾气有点古怪,说话总是爱呛人两句,不过本心不坏。”
两人转了两个弯,一座两层的木楼便立在眼前,木栏上攀附这各种花草,还未走近,就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岁辞时上楼推开门朝屋子里打招呼:“好久不见南绛眠!”
“怎么敢劳烦你来见我。”这声音如泄泉清脆,云将离从岁辞时身后挪了两步,终于看清了此人。
他坐在窗边垂眸翻着一卷泛黄的书,周身是淡金的烛光。一身月白里衣,外面松松垮垮打披着青纱,衣摆垂落如流云,被掀起的一角露出手腕两串青玉环佩,轻叩着发出细碎叮当声。
墨发被青枝束起,余下几缕垂在颊边,点点新绿想沾着露珠的兰草,衬的他肤色冷白。
他也抬起头,指尖捻着一支石药杵,轻轻敲击案上的药罐,疏离的打量着云将离。
“这位是?”
“云将离。”
云将离也不着痕迹的仔细打量他,这人全身上下缀满了玉石金银,刚才没注意,现在一看腰间挂的是银香囊,发簪上的嫩叶在灯下透光,估摸也是玉石,随着他的动作,衣袂上青纹似有流光浮动,真是个富贵命。
原来这就是岁辞时常挂在嘴边的人。
他点头:“岁辞时应该同你介绍过我了,你们来找我干嘛?”
云将离道:“是我想来见见你。”
“人也见到了,赶紧走,别打扰我。”南绛眠就算面对生人也毫不客气。
岁辞时无奈耸肩,暗示云将离这人就是这样。
古代没有面瘫这种说法,他们认为面瘫是病,称为吊线风,歪嘴巴歪嘴风……,但是这样说实在太难听了,我又找不到面瘫的替代词,就只能用面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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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南绛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