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时关钰盈又塞了些沉甸甸的银钱到关朔月怀中,那银钱之丰盈莫说三人一路的盘缠,就是再添几人同行也绰绰有余。这样大手笔让云将离非常不解,关朔月瞧着也不像乱花钱的人,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钱。
之后三人骑马奔行在崎岖的山路间,这些人烟稀少的地方山匪盘踞,剪径劫掠是常事,初遇山匪时岁辞时还担心关朔月应付不过来,很快他就开始担心山匪了。
关朔月不是修行之人,一身蛮力却惊世骇俗,兴致来了还会让另外两人不要管她。山匪们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们一伙人难不成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
三五匪徒持枪握刃围上来,关朔月面色不变,旋身踢腿躲过冲上来的人,拉着枪一脚把人踹倒地,眼见这小姑娘撂倒一个人大气也没喘,劫掠的人都知道这是个硬碴,他们不敢再情敌,一窝蜂就冲了上来。
关朔月握住枪颠了颠,确认趁手后纵身一跃,提起枪横扫,直接将这些人全部挑起,一群人摔的人仰马翻,到头来还被一个姑娘握拳揍的直呼姑奶奶饶命。
一路走来云将离和岁辞时只能在旁边看着,等将匪众制服后,关朔月拍拍衣摆上的泥,随即压着这群人招安。她自认为语气温良,可这群人是被揍狠了的,很难不怀疑是在被威胁。
云将离见状问:“这些土匪招入军营难道不怕他们反水吗?”
关朔月随手折下一段树枝再半空中随意比划,透过细碎光影笑道:“这些山匪多是在乱世被生计逼迫走投无路的人,如今军营人手紧缺,也算给他们指了条生路。而且我们一路遇到多少劫匪,根本就清不完,与其放他们在外面伤人还不如拉到手下管着。”
当然这些劫匪中不乏恶贯满盈屡教不改的人,关朔月也不含糊,喊岁辞时和云将离搭把手捆好,专挑夜黑风高时把人打晕了扭送到当地官府。有时还会顺便帮他们剪个头发写些字,她行事乖张,云将离算是彻底领教了别人口中“混世魔王”的脾性。
等他们赶路到县城后,一路逃荒的难民多了起来,饿殍载道,人人自危,老弱妇孺匍匐在路边,看起来实在凄凉。
关朔月最见不得这些惨状,但凡遇上也不管什么财不外露,二话不说就往灾民怀里塞,那些孩童老人护不住钱,她就跑去换些干粮棉衣。
行囊中的银钱就被她这样毫不吝啬地散了出去,托关朔月的福,云将离和岁辞时也跟着被了好几句菩萨显灵。
三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经消磨了大半个月,离百草涧愈发近后,沿途往来求医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云将离刚醒,客栈楼下已经是人声鼎沸,光影细碎摇落,散在他身边,看样子时日不早了。
自从那日在墓地遇到怪事后,他就格外嗜睡,暂时也找不到原因。他随意束好马尾,刚走下楼就看见关朔月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
这男孩约莫七岁,一头干枯的头发杂乱斜长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蜡黄,唇瓣也因为长久没有喝水起了一层干皮,外翻处裂开细密的血口。
寻常岁辞职都会待在云将离身边,今天难得没看见他的踪影,关朔月问:“云将离,岁辞时去哪儿了?”
相处几日她也不在拘谨,不见外的直呼两人姓名。
云将离依稀记得昨夜岁辞时提过要去买这里的甜点,但他太困了,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再醒来就躺床上了。
“应该是出去买东西了。”
听见云将离说话,刚才还一直微垂脑袋的男孩迟缓抬起了头,他伸手拨开乱发,一双乌黑眼睛露出来。他的眼神像是淬了毒般的阴鸷,沉沉落在云将离身上,叫人周身泛起几分难言的不适。
云将离审视着这个男孩,关朔月见状抬手轻轻将孩子往前推,主动介绍:“这孩子是我在街边遇到的,听周围人聊起他,就……”
话到此处她骤然噤声,这个孩子应该有自尊的,怜悯人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却说不出口。
“你打算怎么安顿他?”
他们三人可都不适合带着一个小孩到处跑。
关朔月接话:“先带去百草涧吧。”
有些私密的话不方便当着孩子细说,她蹲下身平视男孩,伸手指着楼上一间厢房:“你先去那个屋子里洗一下澡好不好,我等一会让人端水上来。”
男孩没说话,反而快步往云将离那边靠,他抬起干枯的小手悬在半空,一副想碰又不敢的模样。
关朔月问:“你想让他带你去?”
男孩点头,关朔月站起来还没征求云将离的意见,就被对方回绝:“不去。”
听见云将离说不去,那个立在旁边的男孩突然抬头,一双眼直勾勾钉在他身上,他眼尾上挑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将离皱眉下意识退后两步,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不知为何面对这个男孩他完全无法压抑内心的厌恶。
关朔月却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望着他们对峙的模样只感觉穴位处突突直跳。所幸他们并没有僵持太久,岁辞时就提着大包小包步履从容的回到了酒楼。
甜腻的糕点香飘来,他掠过关朔月与那个男孩,径直走到云将离身侧:“这是给你买的,尝尝合不合口味,你最近总是在睡觉都没时间出门逛逛,我就把你可能喜欢的吃食和小玩意儿都带回来了。”
他从怀中挑出一包食袋递到云将离手上,又拎起两个包裹抛给旁边的关朔月,清浅笑道:“见者有份,关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哦哦。”居然还有自己的份……不对!她回过神来,垮着脸把刚才的事给岁辞时讲了一遍,“就是这样,哎,我实在没法子了。”
岁辞时漫不经心道:“不听话扔出去不就好了。”
关朔月满脸错愕,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想到比自己还不靠谱。
岁辞时微微俯身,看着男孩温声道:“他不愿意做的事谁也逼不得,如果你还是想纠缠我不介意代劳把你丢出去哦。现在你还需要他带你去洗漱吗?”
对孩子说这些话会不会太严苛了?关朔月想让云将离劝解一下,转头却看见对方像个没事人似的抱着一袋糕点慢慢咬着,完全没有要多嘴的意思。
男孩被岁辞时冷冽的气场震慑,蜡黄的脸甚至有点发白,一溜烟躲到了关朔月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满眼仇视地盯着岁辞时。
岁辞时轻嗤,对着关朔月挥手:“好了,如果他还不听话你就喊我吧,我还云将离先回房了。”
云将离先一步上楼,岁辞时也紧跟其后离开了,留下关朔月和男孩待在原地。客栈人逐渐多了起来,男孩脏乱的模样引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
“好吧,你现在要去洗澡吗?”
男孩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良久,最后不情愿道:“嗯。”
回到房内,帘外柔风轻卷拂过岸上清茶,几圈涟漪荡漾开,岁辞时几步挨到云将离身侧,眉眼间是好奇:“他怎么了吗?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云将离虽然有些变化但情绪一直不怎么外露,他自认为刚才并没有特别的神情,没想到这点细微的疏离也被察觉了。他垂眸指尖摩挲掌心,心底哪点隔应始终压不下去:“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像阴冷蛰伏的毒蛇锁定猎物,也不知道关朔月怎么找到这种浑身诡异的孩子,他补了一句:“关朔月为什么要带他回来?我们这一路遇到的人数不胜数,她也没有动过恻隐之心,这次却破例了。”
岁辞时倚着桌沿,半撑着脸,他眼尾微微扬掠,在暖阳下莹润生光,云将离蓦然想起在皇宫与岁辞时见面的场景,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弯唇道:“她既然带了人回来等会儿肯定会来找我们说清楚的,先别管这些了,看看我给你带的东西。”
云将离依言翻看着桌子上堆的东西,都是些没见过的特别的小玩意儿和零嘴。
“怎么样,有不喜欢的吗?”岁辞时一副求夸的模样。
“都很喜欢。”岁辞时每次选的东西都很和他心意。
得到了肯定,岁辞时有些骄傲:“哼哼,你都不知道我挑了多久,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
云将离有点承受不住岁辞时的热情,他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还停留在为国师府做事的时候,就连所谓不求回报的爷爷也没有对他这样好过。
一直被动的接受让他很不安。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来的这么快?”岁辞时转头往门口望去,错过了云将离松了口气的模样,“进来吧。”
木门被推开,关朔月走到桌子边拿起没动过的凉茶灌了一口:“呼,总算安排完了。”
云将离直入正题:“那孩子是个什么来头?”
“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大家喊他叫阿拾,听说是跟着逃难的流民跑到这里的,好像眼睛也有点问题。”
“看着不像。”云将离插话。
关朔月偏头疑惑:“啊?”
岁辞时替他回答:“没事,你继续。”
“听说他身上还有隐疾。”关朔月点头继续说,“我和他初见就心生怜悯,想来或许是有缘。”
“有缘吗?”云将离低喃。
关朔月想着反正他们也要去百草涧,顺路捎一程也没事。
云将离与岁辞时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