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将离再三保证定会照顾好这个孩子,加之将他独自留在陇玉实在放心不下,千听白这才应允带着孩子上路。青骡只有两匹,云将离带着岁辞时同乘一骑。两匹骡子扬蹄疾行,长风萧瑟扑面,却被云将离宽袖轻轻挡去。
他怀中暖意安稳,本就体虚乏力的岁辞时渐渐昏沉,自以为掩饰得妥帖,殊不知那细微倦态早已落入云将离眼底。
“睡吧。”
头顶一声轻语,温淡如雾。岁辞时往他怀中缩了缩,伸手轻轻揪住他的衣襟,耳畔是沉稳的心跳,眼前光影慢慢模糊,最终沉沉睡去。
千听白见云将离迟迟跟不上来,回头望去,就看到那孩子蜷缩在云将离怀中,眉眼温顺敛去锋芒,面色带着些许病弱的苍白。
他当即勒紧缰绳,放缓了脚步:“我早就想说,这孩子命格偏柔,气血虚浮,应该是后天劳神,但他的魂体特殊,居然多出半缕。”
一人只有三魂七魄,这孩子显然不简单,但云将离对此并不在意,反而问道:“你还懂此道?”
千听白闻言微扬下巴,几分自得:“寿数安康本就与命格气脉相连,我等修卜卦之道,晓阴阳之理,自然是心中有分寸。”
云将离微微颔首思索,从前一直不知该如何回报岁辞时,如今倒不如向千听白请教些道法,也好时时照看他的命格气数。
“你这道法传授外人吗?”
“有人想学师父就愿意指点,只是道法也讲究根骨,并非人人可修。”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单手捏起诀,拇指扣住掌心,食指中指竖直前引,无名指与小指微曲内敛,指节端正气息暗引,无需念诀黄符凭空自燃。
一点明火从他的掌心冉冉升起,明而不烈,千听白缓缓合掌,火种无声敛去。
“这是修道最基础的引火咒,可驱邪阴、净晦气。只是需要催动黄符必须先学会开气门,引气入体。”
“云兄也是修仙之人,修仙者吸纳天地清气,铸仙骨、凝内丹,而我等修道之人,取天地阴阳之气,去芜存菁,以符箓法器为媒介,斩妖除魔。”
云将离上下打量千听白,却未察觉他周身半分法力流转,不由疑虑:“奇怪,我为什么看不出你自身带了法宝?”
“哦,云兄还有此等能力?”
千听白两只并拢,轻轻覆上双眼,手指落下一瞬,云将离明显感到他周身气息骤变——他一只眼瞳澄澈如金,灵光流转,可照明阳;另一只眼深邃如墨渊,幽邃难测,能通幽冥。
“小道天生具有阴阳双眼,这便是我的法宝。”
寻常阴阳眼其实并不稀奇,修道者苦修亦可开眼,但千听白这双眼不但能辨阴阳、识鬼怪,更能独开幽冥界门。他幼年开通神窍,睡梦里也能引气入体,道法修为精进如一日千里,实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奇才。
“云兄也是有修为的人,只是我瞧不出你的功法路数,也不知道师从何处。”千听白拿出几张黄符递给云将离,“但天下大道殊途同归,互通互融,教你些基础法门倒也不是难事。”
三人行至一处河道边,岁辞时睡得安稳,半点没有被外界惊扰,云将离则是与千听白下骡走到一边。
“引气入体不必我多言,你先照着我方才的模样试试引火咒,感受阴阳浊气入体的感觉,切记口诀--上厉若火,灼灼炎阳。”
云将离抬指掐诀印,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只是他没有念半字口诀,指尖捻起黄符径直打在旁边的硬石上。
千听白失笑:“云兄,这石头坚硬又不引火,你打在这上面不就是在做无用功?”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轰隆巨响,千听白愕然回首,只见那坚硬顽石居然被一纸普通的引火符生生崩裂!碎石被符中升腾起的烈焰一卷,转瞬间焚作飞灰散开。
“骗......骗人的吧?”
千听白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随着火花越烧越旺,旁侧的骡子也被大动静吓得受了惊,脱缰狂奔而去。
“快灭火!”千听白抱头焦急大喊,“不对,这么大动静这孩子怎么还在睡?”
“......我怕他睡不安稳,就顺手封了他的部分感官。”
云将离也没有料到这随手打出的符咒威力这么狂暴,果然对修为的收放自己还需要打磨。
他叹口气,再次挥出符纸,刹那间水流奔涌如天河倾泻,方才肆虐的火焰顷刻被浇灭。
千听白瞠目结舌的看着云将离一气呵成的操作,一时不知该感叹他修为难测还是该庆幸身旁就是河道。
“等一下,快去拦住骡子!”等回过神,他又是一声急呼。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将受惊狂奔的骡子拦下。
千听白倚在树干下,气喘吁吁擦去额角的汗水,看着云将离叹服:“云兄,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般资质分明就是先天道法圣体,我师父若是见了你,怕是要死皮赖脸跟着你将你拖入门下。”
“你就是这样被你师父拐去的?”
“实不相瞒,我幼年时家境尚可,父母特地请来师父为我卜卦问命,师父说我命中藏有一劫,恐有性命之忧。家母素来心软惜命,被这三言两语吓得魂不守舍,当即掏出银钱求师父收我入观。”
他说这有些愤愤不平:“长青观本就清寒,在我师父的‘苦心经营’之下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日渐凋敝。我私下总是怀疑他哪里是看出我命有一劫,分明是胡诌一番骗些钱财好去沽酒。我长到这般年纪,身康体健生龙活虎,素来诸事顺遂。从此下山也是师父临时交代的认为,让我出去开阔些眼界。”
云将离搂着还在昏睡的云将离:“就是你之前说的闹鬼一事?”
“正是。”千听白点头,“瞧我这记性,前因后果还未同云兄说清楚,如今暮色沉沉,我们边走边说,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三人再度启程,骡蹄踏在乡间小路上,声响清脆。千听白对这一带路还算熟悉,紧赶慢赶不敢耽搁,终于在夜幕完全笼罩大地之前寻到了一处简陋却干净的山野客舍。
待稍稍安顿,千听白才继续说起那桩怪事:“数十日之前我师父在观中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中说齐安县张府频频传来尖锐凄厉的哭泣声,不分昼夜,扰得四领惶恐不安,人人谈之色变。周围的人先后请了不少道士来做法驱邪,可没半点用处。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恳请长青观道长下山捉鬼。”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凝重:“那信件中还特意附上一小截头发,发丝中缠绕着极其重的厉鬼邪气,绝非寻常鬼祟可比。”
“这事说来也邪门。”千听白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世间常理都是人死之后魂魄若不能前往阴曹地府投胎,执意滞留凡间,多半是心中执念难消,日久天长怨气积郁,就会化作厉鬼害命,可我先前特地去张府走了一遭,那府中虽满目衰败凄凉,草木荒芜,却至始至终见不到厉鬼现身。”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千听白在齐安县内游荡时恰好偶遇岁辞时,虽不知他为何会来这里,但岁辞时果然可靠,一问他就给指了一条明路。
落脚客舍分作两间,与千听白道了晚好后,他安顿妥当仍在昏睡的岁辞时,确认他气息无虞后独自走出屋外。
院中有一方小小池塘,天边一轮明月清辉遍洒,银盘似的月影静静沉在碧水中,风过涟漪揉碎满池光景。云将离蹲坐在塘边望着涟漪出神。
忽然有细碎的声响从草丛传来,几声柔软猫叫入耳。云将离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位身姿佝偻鬓发霜白的老婆婆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香气袅袅。
“小伙子,刚才看你在桌上没有动筷,老婆子怕你饿着,特意下厨煮了碗面,趁热吃吧。”
一只毛色柔润的小猫从婆婆脚边蹿出,跳到云将离腿边蹭啊蹭,温润得很。云将离伸手接过热面,低声道了句谢,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猫柔顺的猫。
老婆婆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温和:“看你一直愁眉不展的,是有什么心事吗?要不给老婆子说说,说出来心里也松快些。”
云将离捧着热面,一口热汤入喉,暖意蔓延四肢百骸,熨得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曾经是一位世家小姐的贴身侍卫,府中上下待我亲厚,可后来引起祸端,小姐一家遭奸人谋害,而如今我与那位小姐也分道扬镳......”
“你在记挂她,担心她的安危是吗?”
云将离垂眸看着碗中浮动的热气,轻轻应了一声。
遗憾后知后觉,他想起孙嬷嬷尚未交付的香囊,翠玉为他编织的平安结,雨中长跪忏悔的斩千霜,以及他始终坚信的还未死去的爷爷。桩桩件件压在心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