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收回包扎好的手倚在药案前轻叹:“虽说生死大事无常,但一想到吹雨和化雪还年幼,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的。”
南绛眠闻言不以为意:“你在他们这年纪都能通读整部医典了。”
两人争论不出个所以然,院外忽然风风火火撞进来一道身影。
“茯苓妹妹,拜托借你家师兄一用!”玄翎人未站稳,声音先到。
南绛眠面色顿时垮下来,对他可没半分好脸色:“今日百草涧倒是热闹,谁都能随意往里闯。”
玄翎做了错事也不敢造次,连忙上前赔笑告罪:“我的错我的错,你别挖苦我了。”
南绛眠嘴上不饶人,却老实地起身,临走前仍不忘回头叮嘱茯苓:“你这伤口不浅,用手的时候记得小心。”
“放心啦师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茯苓无奈应道。
“知道就好,往后这种事只会更多,难不成碰上这种事你就要哭回鼻子不成,要真是倒不如去帮人嚎丧。”
“师兄你快去忙正事吧,别让玄翎哥等久了。”
南绛眠也知晓念叨久了没用,转身往自己居所去了,玄翎则是乖乖紧随其后。
房门一关他又忍不住挖苦:“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找我,别人是巴不得离百草涧远远的,你们倒好,三天两头送上门来,我们百草涧倒不至于少了你们的银钱就活不下去。”
玄翎心里腹诽岁辞时真精,每次都让自己独自挨骂,哎罢了罢了,谁叫他对自己有恩呢。
“谁不知道你医术高明是余老头最得意的徒弟呢,请旁人我还不放心呢。”
南绛眠懒得再与他计较:“直说吧,岁辞时又出什么事了?”
玄翎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低声道:“他又找我要了一颗药,然后我就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说完感觉室内空气都骤然凝固,他当即立直了身体等候“腥风血雨”。
果不其然南绛眠豁然拍桌起身:“他要你就给!我三番五次告诫你们这药有副作用,你们把药当饭吃吗!”
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他厉声呵斥:“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他日后成家莫非你还要替他亲力亲为不成?”
“头次见一条命当九条使的,你们当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南绛眠横了他一眼,“你还敢顶嘴?”
糟糕,下意识反驳了,玄翎紧急补救:“但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我们不对,你放心,等我抓到岁辞时一定亲自带过来向你赔罪。”
“呵,其实只是没招了吧。”南绛眠抱臂斜睨着他,但很快就一反常态的笑出了声,“早料到你们不会乖乖听话,没和你们说透,那药不止会令人困乏无力,妖若是服了可是会现原型的。”
玄翎脸色一变:“那岂不是......”
“是。”南绛眠抬起眼,“我还是担心岁辞时吃了这药没人照顾恐会遭遇不测才告诫他的,本以为他会因此收敛点,结果还还把医嘱当耳旁风。”
“这次十有**还是为了云将离,我倒要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云公子见他是妖怪还会不会待他如初。”
“这人妖自古不和,万一云将离一时失手可咋办。”
“那又如何?你以为这药能恢复修为的代价是什么?是他自己要往火坑里跳,又不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的。我们为这挚交情谊尚且能殚精竭虑,那人为云将离又是去九宫司请教机关伞,又是跑进天上人间锻剑,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该捂热了,云将离若真如他口中那样好又岂会轻易相负?”
“话是这样说,可......”玄翎心头沉闷如坠铅块,“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的性子,但凡和云将离沾点边的,都不必旁人指摘,他自己就能困死在里面。”
“说的好听,不就是窝囊。”南绛眠不耐烦地拂了拂袖,“你有闲心和我争口舌,不如早些去寻人。”
他从木匣里取出一只素色小袋抛给玄翎:“喏,记得把这个交给他,丑话说在前,这东西只能暂缓药性,不过他若是一意孤行,别说我只是个小小医师,就算是大罗金仙降世也救不得他。”
次日天光乍破,岁辞时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甜,混着晨露清气漫入房间,他微眯起眼便撞进一室温柔晨光里。
云将离正临窗而坐,雨霁云收的日光穿窗倾洒,如碎金铺地,落满他的肩膀衣袖,连鬓边发丝都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似九天仙官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察觉背后悉悉索索的动静,他转头:“醒了就过来用些早膳。”
岁辞时一时忘记呼吸,只怔忪起身,穿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恍惚。
眼前人分明就坐在咫尺之间,发丝微垂,日光淌入他眼底带来熔金暗转,却又如花隔云端,一切都那样不真切。
他心头颤动,暗自掐了掌心一把,尖锐的刺痛穿心,才敢确信这一切不是虚影。
云将离见他呆坐不动,就学着之前爷爷还有孙嬷嬷那样把手边温热的药膳轻轻推至他座前:“发什么呆。”
岁辞时眼睛大概是被暖阳刺痛了,仓皇的别开视线,落着阴影处:“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云将离放下碗筷,长睫在脸上投下浅浅碎影:“你还有半炷香的功夫可以继续做梦。”
他推门出了房间,下楼时居然没看见爱在酒楼打转的关钰盈,又在台阶略等了片刻,等岁辞时穿着素衣下楼后,一大一小才启程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昨天与千听白约好在城门的槐树下碰面,还未走近,就听得一道嘹亮的嗓音遥遥传来:“兄台若是买了我这符,保准解你心头烦忧。”
云将离顺着那声音望去,原来是千听白正在拉着别人卜卦,只是对方并不信他,当做江湖骗子挥挥手就离开了。
岁辞时有些许感慨:“呵,他第一次见我也是这种说辞。”
“你买了?”
“没,我懒得听他废话,但他一直纠缠我,就把他揍了一顿。”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说来奇怪,居然有人被我揍了还能爬起来的,我当时就感觉错怪他咯。”
云将离沉默,云将离开口:“这是我没想过的结交方式。”
又一次被拒绝后,千听白斜倚在一头青骡旁,这可是他废了大功夫才借来的代步之物。忽然抬头看见云将离朝这边走来,他打起精神扬手招呼:“云兄!”
待云将离越走越近,他逐渐看清楚跟在身侧的小孩:“云兄,咱们此番是去探那阴祟之地,你怎么还带着个孩子来啊?”
说着他弯下腰。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岁辞时,上上下下瞧了一圈啧啧两声:“这孩子眉骨倒与岁兄相似,莫非......”
岁辞时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难不成千听白发觉了什么端倪?这不应该啊。
“这是岁兄的亲眷子嗣?”
这话一出,岁辞时一张本就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张嘴想辩驳却说不清楚,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染上些许窘迫。
云将离将他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了然他这副模样不方便告诉千听白实情:“是他族中幼亲,暂寄我这里。”
千听白闻言才讪讪地挠挠头,收回打量的目光:“云兄和岁兄都是真性情,去那地方还带孩子。”
看来千听白没看出这小孩的真实身份,那就奇怪了,千听白作为降妖除魔的道士,眼能辨阴阳,符可断邪邪祟,寻常妖物鬼魅按理说在他面前应该无所遁形,可他却对岁辞时没有半分怀疑。
“这可不好说,毕竟是岁辞时的族亲,去了那地方谁收拾谁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