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的枫叶刚染上一层浅红,山道上往来奔走的差役,打破了鸾州长久以来的平和。
消息顺着渡口商贩的口舌,一日之内传遍整片河畔村落——李唐起兵平乱,四方兵力短缺,全境强制募兵,凡十五至四十岁男子,无论乡野书生、耕田农户,一律登记入伍,不得藏匿、不得推诿。
那日沈清辞正陪着阿鸾在河滩晾晒草药,撑船老艄公匆匆寻来,面色凝重,拉住沈清辞低声细说官府政令。
阿鸾手里握着的草药藤条骤然滑落,她猛地抬头,长长的睫毛接连慌乱眨了好几下,指尖不自觉攥紧沈清辞的衣袖,心底一股寒意直往上窜。
她日日看着沈清辞深夜苦修拳脚,隐约知晓他心中有奔赴沙场、平定乱世的志向,可当真听见征兵令落地,还是抑制不住的惶恐。
老艄公长叹一声:“后生,你是外乡来的,本就无户籍靠山,官府查人最是严苛,躲是躲不过的。这乱世从军,十去九不回啊。”
说完便摇着头转身离去,河滩之上,只剩下两人静静立在流水边。
秋风卷着芦花漫天飞舞,伊河水冷,浸得人心头发凉。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依旧温和,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挣扎。他苦练半年武艺,本就想寻机会上阵安民,可此刻离别近在眼前,心中最放不下的,唯有身侧孤苦无依的阿鸾。
阿鸾仰起脸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一下又一下眨着湿漉漉的杏眼,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们……我们躲进后山最深的溶洞好不好?那里少有人迹,差役定然找不到。”
沈清辞抬手,轻轻拭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温柔,却语气坚定:“躲不过的。整个伏牛山都会逐户搜查,一旦被查出藏匿,不仅我要被强行押走,连乡里邻里,还有你,都会被牵连治罪。”
他读遍律法史书,清楚乱世征兵的严苛律法,不能因为一己私情,连累护佑他们许久的乡邻,更不能让阿鸾平白蒙受祸事。
阿鸾睫毛飞快颤动,鼻尖一酸,泪珠险些落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自小孤身一人,好不容易遇上知冷知热、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安稳日子才过了短短一年,就要面临分离。
回到茅屋,整日两人都少有言语。
往日里有说不完的闲话,采药辨草、灯下识字、闲谈山外山河,今日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灶火噼啪轻响。
夜里,油灯挑至最亮,阿鸾坐在木桌旁,心不在焉摩挲着沈清辞教她写下的纸片,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鸾”。她时不时侧头偷看倚着门框沉思的沈清辞,每一次对视,都慌忙眨眨眼低下头,不敢流露满心不舍。
沈清辞看得分明,心中酸涩,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
“阿鸾,我知道你害怕。”
他声音放得极柔,褪去了平日谈论家国时的刚毅,只剩满腔温柔迁就,“我本一介书生,若不是亲眼见乱世生灵涂炭,也只想守着这间茅屋,与你朝夕相伴,不问山外纷争。”
“可如今征兵文书已至,天下战火不休,若无将士平定祸乱,往后匪寇、乱兵只会年年侵扰深山,鸾州这一方净土,早晚也会被踏碎。我学武半载,若是就此避世,心中一辈子难安。”
阿鸾抬眸,水光盈满眼眸,轻轻眨了两下,小声追问:“要去多久?五年能回来吗?我们说好,等天下安稳,一同去洛阳看牡丹,去江南看烟雨的。”
这句约定,是山巅同游时他许下的诺言,是阿鸾心底唯一的期盼。
沈清辞心口像是被钝刀割着一般疼,他无法给出确切答复,乱世征战,生死难料,他不敢轻易许诺归期,只能握紧她的手,郑重开口:“我定会拼尽全力活着回来。战事一旦平息,我不分昼夜,即刻赶回鸾州渡寻你。”
“你只需在此安心等我,好好照顾自己,上山采药切莫孤身深入密林,风雨天不要在外久留。家中柴火、草药我明日尽数备足,粗布衣衫我也替你缝补妥当。”
他细细叮嘱往后所有琐事,一桩一件,全是平日里阿鸾依赖他操持的活计,生怕自己一走,无人替她分担生活辛苦。
阿鸾听着他周全细致的嘱咐,越听越是心酸,睫毛不住地眨,一滴泪珠终于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滚烫。
“从前什么苦我都能自己扛,可自从有了你,我再也不想一个人过日子。”她声音细细软软,满是委屈,“渡口的风雨,山林的艰险,重活累活,从前我独自熬了十几年,可如今我习惯了有你撑伞,有你挑水,有你夜里同我讲世间故事……”
沈清辞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中,动作克制守礼,只给她一点依靠,低声安抚:“委屈你了。这是我亏欠你的。”
彼时二人尚且不知,这句亏欠,要轮回两世才能偿还。
今夜灯火摇曳,两人相伴坐到深夜,把往后独处的日子一一交代。沈清辞将贴身佩戴的青鸾玉佩解下,塞进阿鸾掌心,玉佩冰凉,刻着振翅青鸾。
“此物你贴身收好,见玉如见我。”
阿鸾紧紧攥住玉佩,一下下眨着含泪的眼眸,将玉佩贴在心口,默默点头。